回程的路，因滿載收獲和左手的傷勢，走得比來時更慢、更謹慎。

林晚將那顆赤紅晶體用干凈的布小心包好，貼身藏在內(nèi)衫夾層里，外面再套上粗布外衣。墨火鐵、寒煙草、藍紋石等物，則與剩下的干糧、工具一起，分裝在包袱里。黑子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懷揣重寶的小心，行進間格外警覺，耳朵不時轉(zhuǎn)動，鼻頭聳動，留意著山林間的任何風吹草動。

左手掌心的燙傷火辣辣地疼，好在寒煙草確實有奇效，敷上后清涼止痛，加上林晚內(nèi)力運轉(zhuǎn)輔助，傷勢并未惡化，只是新肉生長時的麻癢讓人難以忍受。他不敢大意，用干凈的布條將左手松松包扎，既能保護傷處，又不影響必要時握持柴刀。

來時用了四天，回程因繞路避開一些危險區(qū)域和猛獸領(lǐng)地，足足走了五天。這五天里，林晚白天趕路，夜里則尋找隱蔽處休息，生一小堆火，一邊修煉調(diào)息，一邊警惕四周。赤紅晶體貼身放著，那精純的火屬性能量雖未主動吸收，卻也在潛移默化中滋養(yǎng)著他的身體，尤其是那股融合了赤陽石氣息的內(nèi)力，似乎變得更加活躍，運轉(zhuǎn)間帶著一絲暖融融的舒暢感。

第五天午后，黑山鎮(zhèn)的輪廓終于在連綿山巒的縫隙間顯現(xiàn)。熟悉的夯土圍墻，裊裊炊煙，讓連日奔波于險山惡水間的林晚，心頭微微一松。

但他沒有立刻下山進鎮(zhèn)。反而在鎮(zhèn)外三里處一片茂密的松林里停了下來。他將包袱和黑子安置在一處隱蔽的樹洞旁，自己則簡單收拾了一下，只帶了少量銅錢和那顆包好的赤紅晶體，準備先去多寶齋探探風聲。

離開不過**日，鎮(zhèn)上似乎并無太大變化。東門外集市依舊喧囂，守門的鄉(xiāng)勇依舊懶散。林晚低著頭，混在人群中進了城，徑直走向鎮(zhèn)北的多寶齋。

巷子依舊幽深寂靜。多寶齋的門半掩著，里面?zhèn)鞒鲥X老板與人低聲交談的聲音。

林晚在門口略一停頓，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這才推門而入。

店內(nèi)光線昏暗。錢老板正與一個穿著綢緞長衫、商人模樣的中年胖子說話，兩人面前的柜臺上攤開一塊錦緞，上面放著幾件玉器古玩。聽到門響，兩人都轉(zhuǎn)頭看來。

錢老板見是林晚，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堆起笑容：“喲，林小兄弟回來了？這次進山時日不短啊，收獲如何？”

那綢衫胖子也打量了林晚幾眼，見他只是個衣著普通的少年，便不甚在意，繼續(xù)低頭看他的玉器。

林晚對錢老板點點頭：“錢老板。進山轉(zhuǎn)了轉(zhuǎn)，運氣還行，找到點東西。”他語氣平淡，目光卻掃過店內(nèi)，確認除了這胖子并無其他客人。

錢老板會意，對那綢衫胖子拱拱手：“王掌柜，您先瞧著，我跟這小兄弟說兩句話。”說著，引著林晚走向店鋪后側(cè)一個用布簾隔開的小隔間。這是錢老板與一些“特殊”客人談生意的地方，相對私密。

隔間很小，只容得下一張小方桌和兩把椅子。錢老板示意林晚坐下，自己則坐到對面，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小兄弟，看來這次是真有收獲？臉色似乎不太好，受傷了？”

林晚舉起包扎的左手晃了晃：“取東西時不小心燙了一下，不礙事。錢老板，先看看這個。”他沒有多廢話，直接從上衣內(nèi)袋里掏出那個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放在桌上，緩緩打開。

布包攤開，那顆赤紅如血、晶瑩剔透、內(nèi)部仿佛有火焰流動的晶體，在昏暗的隔間里，驟然散發(fā)出柔和而璀璨的光芒，將兩人臉龐都映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一股精純、溫和卻又讓人心神悸動的火屬性能量波動，隨之彌漫開來。

錢老板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臉上的精明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他身體前傾，幾乎要撲到桌子上，雙手微微顫抖，想要去拿，卻又有些不敢，聲音都變了調(diào)：“這、這是……‘赤火晶’？！品相如此純凈的赤火晶？！你、你從哪里弄來的？！”

赤火晶？林晚記下了這個名字。看來錢老板果然認得。

“山里偶然發(fā)現(xiàn)的，費了點力氣才拿到。”林晚淡淡道，仔細觀察著錢老板的反應(yīng)。

錢老板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fù)下激動的心緒。他強迫自己坐直身體，但目光依舊死死黏在那顆赤火晶上，仿佛看到了絕世珍寶。“偶然發(fā)現(xiàn)……小兄弟，你這運氣，簡直是逆天了！”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你可知道，這赤火晶，是煉制火屬性法器、丹藥的頂級輔材！更是火靈根修士修煉的珍貴資源！這么大一顆，品質(zhì)如此純凈……即便在郡城的拍賣會上，也難得一見！”

他猛地抬頭，緊盯著林晚，眼中閃爍著復(fù)雜的光芒，有貪婪，有熱切，也有深深的忌憚和疑惑：“除了這個，你還找到了什么？墨火鐵？寒煙草？藍紋石？”他顯然根據(jù)以往的交易和林晚可能的行動路線，猜到了些什么。

林晚沒有否認，點點頭：“都有一點。不過，最主要的，是這顆晶石。錢老板，您看，這東西……值多少？”

錢老板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仔細地、近乎貪婪地審視著赤火晶，還用指甲輕輕刮了刮晶體表面（動作極其輕柔），放在鼻端嗅了嗅那特有的、純凈的火靈氣息。良久，他才緩緩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眼中精光閃爍。

“小兄弟，”他緩緩開口，語氣變得異常鄭重，“這東西，太扎眼了。以我的小廟，根本吃不下，也不敢吃。一旦走漏風聲，別說黑山鎮(zhèn)，就是青云郡城，恐怕都要掀起波瀾。到時候，你我都得惹上殺身之禍。”

林晚心中一凜，知道錢老板所言非虛。懷璧其罪，何況是如此重寶。

“那錢老板的意思是？”

“兩條路。”錢老板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你立刻帶著東西離開黑山鎮(zhèn)，走得越遠越好，找個更安全、更大的地方出手。但這路上風險難料。第二，”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可以幫你引薦給一個人，一個真正有實力、也有門路處理這東西的大人物。就是前些天來鎮(zhèn)上的那批‘貴客’的領(lǐng)頭人。他們……似乎對這類火屬性靈材特別感興趣。”

果然！林晚心中一動。錢老板果然和那些“貴客”有聯(lián)系，或者說，他本就是那批人為搜集本地特殊材料而聯(lián)系的“地頭蛇”之一。

“那些貴客……是什么人？”林晚問。

錢老板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具體的我也不完全清楚，只聽說是來自‘云州’的大商號‘百煉閣’的人。百煉閣你知道吧？東域三大商會之一，生意遍布各郡，不僅做凡俗買賣，更深涉修仙界的資源交易，背景深不可測。這次來的，是百煉閣一位姓韓的執(zhí)事，據(jù)說本身也是位低階的修仙者！他們這次來黑山鎮(zhèn)這片，明面上是考察礦產(chǎn)，實際上，很可能就是沖著西邊深山里的某些‘特殊產(chǎn)出’來的！”

百煉閣！修仙者執(zhí)事！林晚心臟猛地一跳。這比他預(yù)想的來頭還要大！若能通過錢老板與那位韓執(zhí)事搭上線，不僅這顆赤火晶能安全出手，換取巨額財富或所需資源，甚至可能借此接觸到真正的修仙者圈子，獲取功法、信息，乃至……拜入宗門的機會？

但風險同樣巨大。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fù)。尤其是對方是修仙者，自己這點微末本事和秘密，在對方眼中恐怕無所遁形。赤陽石會不會被發(fā)現(xiàn)？自己的意圖會不會被看穿？

見他沉默，錢老板又道：“小兄弟，我錢某人在這黑山鎮(zhèn)混了十幾年，靠的就是眼力和信用。你信我一次，我?guī)阋婍n執(zhí)事。東西由你親自和他談，我絕不插手，只收個引薦的辛苦費。至于其他那些墨火鐵之類，我按市價再加三成收購。如何？”

林晚快速權(quán)衡利弊。自己帶著赤火晶離開，風險未知，且難以找到合適的買家。通過錢老板引薦給百煉閣的修仙者，雖然危險，但機會也更大。關(guān)鍵在于，如何在與對方接觸時，保護好赤陽石的秘密，并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他抬起頭，看著錢老板：“我可以見那位韓執(zhí)事。但我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見面地點要安全，最好在鎮(zhèn)上公開場所，比如悅來客棧的前廳雅座。第二，我只和韓執(zhí)事單獨談，你和其他人不得在場。第三，交易內(nèi)容，對外絕對保密。第四，”林晚頓了頓，“我的身份，就是一個偶然在山中撿到寶物的普通獵戶之子，其他一概不知。錢老板，你能保證嗎？”

錢老板仔細聽著，眼中露出贊許之色：“小兄弟年紀不大，心思倒是縝密。前三條都沒問題，悅來客棧本就是韓執(zhí)事下榻之處，前廳人來人往，反而安全。單獨談也可，韓執(zhí)事似乎也不喜歡人多。保密更是應(yīng)當。至于第四條……”他笑了笑，“我錢某只認識一個運氣好、在山里撿到寶的林小兄弟，其他的一概不知。”

“好。”林晚點頭，“何時能見？”

“韓執(zhí)事這幾天似乎在等人，還未離開。我今晚就去遞話，最快明天上午應(yīng)該能有回音。”錢老板道，“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辰時三刻，你來我這里，我?guī)闳倎砜蜅！！?/p>

“可以。”林晚將赤火晶重新包好，收起，“那我先告辭。其他東西，明天一并帶來。”

離開多寶齋，林晚沒有立刻出鎮(zhèn)。他先去了一趟濟生堂，重新處理了一下左手燙傷，買了些更好的傷藥。又去米鋪、肉鋪補充了糧食。最后，在街上慢悠悠地轉(zhuǎn)了一圈，留意著悅來客棧方向的動靜。

悅來客棧位于鎮(zhèn)中心，是黑山鎮(zhèn)最好的客棧，此刻后院果然被包下，門口有兩個精悍的漢子把守，眼神銳利，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練家子，且修為不弱。前廳則依舊正常營業(yè)，客人進出，看起來并無異常。

觀察片刻，林晚才提著東西，不動聲色地出了鎮(zhèn)，回到藏身的松林，與黑子會合。

夜里，松濤陣陣。林晚坐在樹洞旁，就著篝火微弱的光，再次檢查了赤火晶和其他收獲。又將赤陽石取出，貼身戴好。石子溫熱依舊，仿佛一位沉默的守護者。

“明天……就要見修仙者了。”林晚低聲自語，心中既有期待，也有緊張。他將柴刀磨得雪亮，又將那點可憐的內(nèi)力運轉(zhuǎn)了幾個周天，讓身體和精神都調(diào)整到最佳狀態(tài)。

黑子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緒，安靜地趴在他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

夜深了，林晚和衣靠在樹根上，閉目養(yǎng)神，卻沒有真正入睡。腦海中反復(fù)推演著明日可能遇到的情況，該如何應(yīng)對，如何措辭，如何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爭取利益。

松林寂靜，唯有風聲和遠處鎮(zhèn)子隱約傳來的更梆聲。黑夜仿佛一張巨大的網(wǎng)，籠罩著山野小鎮(zhèn)，也籠罩著少年未知的前路。

他知道，明天踏入悅來客棧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軌跡，或許將發(fā)生真正的偏轉(zhuǎn)。是福是禍，是登天梯還是斷頭臺，皆在明日一舉。

夜色漸褪，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