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爐火與契機
時值深秋,黑山鎮外的山林染上層層疊疊的橙黃赤赭。清晨的薄霜覆在枯草上,踩上去沙沙作響。林晚哈出一口白氣,緊了緊身上單薄的粗布短打。以他如今內息小成、氣血漸旺的體魄,這點寒意已不足為懼,只是習慣使然。
他像往常一樣,在天光微亮時踏入山林。柴刀換了新的,刃口雪亮,握柄被他摩挲得光滑稱手。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雖依舊微弱,但已能明顯感覺到那股暖流的存在,運轉之間,筋骨舒展,氣力綿長。尋常碗口粗的硬木,以前需十幾下才能砍斷,如今三五刀便能齊根而斷,斷口平滑。砍柴于他,已從純粹的體力活,漸漸變成了一種修煉,一種對力量控制和呼吸配合的磨練。
黑子跟在他腳邊,鼻頭聳動,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它比一月前更加壯實,皮毛油亮,眼神機警,尋常山貓野貍輕易不敢靠近。一人一狗,默契早已養成。
晌午時分,一擔干透的硬木柴便已捆扎妥當。林晚沒有立刻下山,而是找了個背風的向陽坡地,盤膝坐下。他取出懷中溫熱依舊的赤陽石,置于掌心,閉目凝神。
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意識沉入丹田那縷微弱卻堅韌的氣感。按照這月余摸索出的方法,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內力,分出一絲,如同溪流般緩緩注入掌心的石子。
赤陽石微微一震,仿佛從沉睡中蘇醒。那股熟悉的熱流反饋回來,比以往更加清晰、柔和。熱流順著手臂經脈回流,所過之處,帶來熨帖的暖意,驅散深秋山間的寒氣,滋養著每一寸血肉骨骼。他能感覺到,每一次這樣的“灌注-反饋”循環,不僅內力會凝實一絲,身體也仿佛被無形的火焰淬煉過,更加通透、堅韌。那絲從赤陽石反饋而來的、若有若無的灼熱氣息,也悄然融入他的內力之中,使得他原本平平無奇的內息,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陽剛灼烈的特性。
半個時辰后,林晚睜開眼,眸中似有精光一閃而逝。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充盈著一股暖洋洋的力量。他嘗試著將那股帶有灼熱氣息的內力運至指尖,對著身旁一塊青石凌空虛點——當然,并無氣勁離體這等玄奇之事,但指尖附近的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溫度略有上升。
“還是太弱。”林晚搖搖頭,收功。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這點微末本事,放在凡俗武林,或許能算個三流好手,但在真正的修仙者面前,依然不值一提。那夜山神廟灰衣青年隨手一揮的恐怖壓力,那炎谷妖獸的兇威,如同兩座大山,時刻提醒著他前路的遙遠和艱險。
挑起柴擔下山。午后申時,準時將柴送到東門外柴販處。錢貨兩訖,柴販似乎心情不錯,多給了他兩個銅板:“小伙子,柴好,也準時。以后有柴,還送這兒來。”
“多謝大叔。”林晚接過銅錢,隨口問道,“最近鎮上可有什么新鮮事?”
柴販一邊整理柴捆,一邊道:“新鮮事?還不是那些雞毛蒜皮。哦,對了,吳鎮長家好像來了貴客,昨天好幾輛大馬車進的鎮,氣派得很,聽說是從郡城甚至更遠地方來的。吳少爺這兩天都沒出來晃蕩了,估計在陪著呢。”
貴客?林晚心中一動。黑山鎮地處偏僻,少有外客,能讓吳鎮長如此鄭重接待的,恐怕不是尋常人物。會是……修仙者?或者與修仙者有關的人?
他沒再多問,道謝離開。先去米鋪買了些米糧,又割了半斤肥肉——最近手頭寬裕了些,偶爾也能見點葷腥。然后,他提著東西,腳步一轉,向著鎮北的多寶齋走去。
這一個月來,他與錢老板達成了某種微妙的默契。每隔七八天,他會帶來一兩件從山林深處尋到的“奇物”:有時是顏色奇特的礦石,有時是形狀怪異的植物根莖,有時是帶著古舊紋飾的陶器碎片。這些東西大多并非真正蘊含靈氣的“靈物”,但要么稀有,要么有些奇特的物理特性,在錢老板這個半吊子“收藏家”兼掮客眼里,多少有些價值,總能換回幾十到上百個銅錢,遠勝砍柴所得。
更重要的是,通過錢老板,林晚能接觸到一些尋常百姓無從得知的消息和圈子。錢老板像一只盤踞在蛛網中心的蜘蛛,通過來來往往的顧客和暗中的渠道,捕捉著各種或真或假的信息。林晚每次交易,都會有意無意地攀談幾句,用一些無關緊要的“山里見聞”作為交換,套取關于修仙界、奇珍異寶、各地風聞的零碎信息。
多寶齋的門依舊虛掩著。推門進去,店里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陳年舊物和熏香混合的奇特氣味。錢老板正與一個客人低聲交談,那客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件不起眼的灰布長衫,頭上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
見林晚進來,錢老板沖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等,繼續與那客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林晚如今耳聰目明,隱約捕捉到幾個詞:“……貨不多……成色要足……老地方……小心……”
那灰衣客人似乎很謹慎,只是點頭,并不多言。片刻后,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錢老板。錢老板接過,掂了掂,又打開一條縫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也遞過去一個用油紙包裹好的小包。
交易完成,灰衣客人壓低斗笠,匆匆離去,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林晚這才走上前:“錢老板。”
“哦,林小兄弟來了。”錢老板臉上恢復了他那招牌式的精明笑容,將剛到手的小布袋和油紙包迅速收起,“這次又有什么好貨給老哥瞧瞧?”
林晚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兩塊嬰兒拳頭大小、呈暗金色、表面有天然云紋的石頭,入手頗沉,還帶著淡淡的金屬腥氣。這是他前兩日在一條偏僻山澗底部發現的,懷疑是某種金屬礦石。
錢老板眼睛一亮,拿起一塊,湊到窗邊光亮處仔細看,又用手指甲刮了刮,放在鼻端嗅了嗅。
“這是……‘云紋銅母’?”他有些不確定,“倒是少見,一般伴生在銅礦深處,質地堅硬,雜質少,是上好的鑄器材料,尤其適合做鼎、爐的內膽,受熱均勻。可惜塊頭小了點,量也不多。”
他放下石頭,看向林晚:“小兄弟,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還是山里,一條干涸的老河床底下挖到的。”林晚面不改色,“看著特別,就撿回來了。值錢嗎?”
錢老板沉吟著,手指敲著柜臺:“東西是好東西,但量太少,買家不好找……這樣,兩塊,我給你一百個大錢。”
一百個大錢!這幾乎是林晚砍柴兩個多月的收入。他心中暗喜,但臉上依舊平靜:“錢老板,您上次說,要是成色好的金屬礦料,價錢可以更高些。”
“哎喲,我的小兄弟,”錢老板叫起屈來,“這云紋銅母雖好,但畢竟不是提煉好的精銅,還得找人熔煉,費時費力。一百個大錢,真是良心價了!要不,你去別處問問?”
林晚知道這是討價還價的套路,也不戳破,只是道:“再加五十。我知道錢老板您門路廣,這東西在需要的人手里,價值遠不止此。”
錢老板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看在小兄弟你也是個識貨的,一百五十個大錢!不過下次再有這樣的好貨,可得先緊著老哥我!”
“自然。”林晚點頭。
錢老板爽快地數出一百五十個銅錢,用繩子串好,沉甸甸的一摞。林晚接過,小心收好。這對他是一筆巨款。
交易完成,錢老板心情似乎不錯,主動聊起天來:“林小兄弟,最近山里可還太平?沒再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
“還是老樣子。”林晚道,“就是天氣冷了,野獸出來覓食的多了些,得小心點。對了,剛才聽柴販大叔說,鎮長家來了貴客?動靜不小。”
錢老板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壓低了聲音:“你也聽說了?可不是一般貴客。聽說是從‘青云郡城’那邊來的大人物,具體什么來頭不清楚,但吳鎮長親自出迎,安排住在鎮里最好的‘悅來客棧’,包下了整個后院,閑雜人等一律不許靠近。”
青云郡城?那是管轄黑山鎮在內的方圓數百里之地的郡府,比臨淵城還要大得多。從那里來的大人物,跑到黑山鎮這偏僻地方來做什么?
“難道是來游山玩水的?”林晚故作好奇。
“游山玩水?”錢老板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我看不像。那些人……氣勢不凡,跟著的護衛,眼神跟刀子似的,一看就不是普通護院家丁。而且,我有個在客棧幫廚的遠房侄子說,那些人帶的行李不多,但都特別沉,有幾個長條狀的箱子,包得嚴嚴實實,抬的時候小心翼翼,像是里面裝著什么易碎又貴重的東西。”
長條狀的箱子?易碎貴重?林晚心中念頭急轉。兵器?古董?還是……其他什么東西?
錢老板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更怪的是,昨天下午,我親眼看到,那伙人里一個管事模樣的,去了鎮西頭的趙鐵匠鋪!趙鐵匠那脾氣你知道,輕易不接外活,尤其是不熟悉的人。可那管事進去沒多久,趙鐵匠居然親自把人送出來,態度恭敬得很!你猜怎么著?今天一早,趙鐵匠就關了鋪門,掛出了‘東家有喜,歇業三日’的牌子!”
鐵匠鋪?趙鐵匠是黑山鎮乃至附近手藝最好的鐵匠,據說年輕時曾在郡城的大工坊里做過學徒,尤其擅長處理一些特殊金屬和打造精細物件。能讓趙鐵匠關門謝客,專門接活……那些箱子里裝的,莫非是需要加工的特殊金屬材料?聯想到自己剛出手的“云紋銅母”,林晚隱約覺得,這兩者之間,或許有某種聯系。
“錢老板的意思是……這些貴客,可能是沖著咱們這地方出產的某些‘材料’來的?”林晚試探著問。
“嘿嘿,小兄弟聰明。”錢老板捋著鼠須,眼中閃著算計的光,“咱們黑山鎮地處偏僻,沒啥特產。但西邊那片深山老林,還有南邊……你知道的,有些地方,總有些尋常人不敢去、也去不了的所在,里面嘛……難保不出點特別的東西。以往也不是沒有外面人來收過稀奇古怪的石頭、骨頭、草藥,但像這次這么大陣仗的,少見。”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意有所指:“小兄弟你常在山里轉悠,運氣又好,要是再‘撿到’什么特別的、尤其是跟金屬、礦石、或者地火有關的玩意兒……可別忘了老哥我。那些貴客出手,肯定比我這小鋪子大方。”
地火!錢老板再次提到了這個詞!林晚心中了然,錢老板果然對“地火”區域出產的東西格外關注,之前對赤陽石的試探,現在又暗示與“貴客”可能的需求相關。這越發證實,錢老板絕不僅僅是個普通古董販子,他很可能是一個隱秘的、連接凡俗與某種特殊需求(很可能是低階修仙者或相關行業)的中間人。
“多謝錢老板提點。”林晚不動聲色,“要是有發現,一定先拿來給您掌眼。不過,山里危險,好東西也不是說有就有。”
“那是自然,安全第一。”錢老板笑瞇瞇道,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哦,對了,小兄弟,你上次問起仙師啊、修煉啊的事兒……老哥我最近倒是聽到點風聲。”
林晚精神一振:“什么風聲?”
“青云郡城那邊,好像有個什么‘小丹會’,每隔幾年舉辦一次。說是丹會,其實也是各路散修、小家族、甚至一些宗門外圍弟子交換物資、切磋技藝、打聽消息的地方。據說有時候,連真正的煉丹師、煉器師都會露面,運氣好的話,還能淘換到一兩本基礎的修煉法訣,或者得到些指點。”錢老板慢悠悠地說著,觀察著林晚的表情。
小丹會?散修?修煉法訣?林晚的心跳微微加速。這或許就是他等待的契機!一個能夠接觸到真正修仙者圈子、獲取功法資源的機會!
“這‘小丹會’,何時舉辦?在何處?有什么規矩嗎?”林晚追問。
“具體時間地點嘛,我也不太清楚,得看風聲。”錢老板道,“不過據說就在這一兩個月內。至于規矩……那可不是咱們平頭百姓能隨便進的。要么有引薦人,要么得有拿得出手的東西,要么……就得有足夠的靈石或者金銀開路。”
引薦人?林晚看向錢老板。錢老板干咳一聲:“老哥我嘛,倒是認識一兩個可能有點門路的朋友,但人家肯不肯引薦,就得看小兄弟你的‘誠意’了。”
林晚明白,這是要好處費,或者……看他能拿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
“小子明白了。若真有門路,還請錢老板多多費心。”林晚拱手道,“小子在山里,也會多留意。若有所獲,定不忘錢老板恩情。”
“好說,好說。”錢老板滿意地笑了。
離開多寶齋,林晚走在鎮中的青石板路上,秋日午后的陽光帶著暖意,但他心中卻思緒翻騰。
貴客臨門,目標疑似特殊礦產或地火材料。小丹會即將召開,可能是獲取功法和資源的跳板。錢老板這個地頭蛇,則是連接這兩者的關鍵節點。
自己下一步該如何走?繼續按部就班砍柴,積攢銅錢,等待錢老板虛無縹緲的“門路”?還是……主動出擊?
赤陽石是絕不能暴露的。但除了赤陽石,他是否可以利用對赤陽石的微弱感應,去主動尋找一些其他有價值的、與地火或靈氣相關的材料?比如,類似“云紋銅母”,但價值更高的東西?有了足夠分量的“籌碼”,或許不僅能從小丹會獲取所需,還能從錢老板乃至那些“貴客”那里,換來更多實質性的東西,比如……真正的修煉法門,或者關于赤陽石、關于鬼霧谷(迷霧林)更確切的信息?
風險很大。深入可能有價值的區域,意味著更大的危險。但機遇同樣誘人。
回到廢棄磚窯,天色已近黃昏。黑子迎上來,蹭了蹭他的腿。林晚生火做飯,熬了一鍋濃稠的肉粥,和黑子分食。
火光映著他沉靜的臉龐。他取出那沉甸甸的一百五十枚大錢,又拿出之前積攢的,總共已有近三百枚。這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在凡人世界足以讓他過上一段安穩日子。
但他要的,不是安穩。
他摩挲著懷中溫熱的赤陽石,感受著那沉穩而內斂的力量。石子表面的暗紅紋路,在火光下仿佛有微光流轉。
“黑子,”他低聲對趴在腳邊的伙伴說,“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里。”
黑子抬起頭,烏黑的眼睛看著他,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輕輕嗚咽一聲。
“我們需要更多的‘籌碼’,去換一條向上的路。”林晚的目光投向西方,那是迷霧林的方向,也是更深遠、更危險的山脈所在,“明天,我們去更深處看看。”
夜色漸濃,秋蟲啁啾。林晚盤膝坐下,開始每晚的修煉。內力流轉,與赤陽石的氣息交融。那絲灼熱的特性,在內息中愈發明顯。
爐火在磚窯中靜靜燃燒,映照著少年堅定的側臉。火苗跳躍,仿佛預示著,一段新的、更具風險的探索,即將開始。而契機,或許就藏在那未知的深山與即將到來的風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