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的風裹著石屑,刮在沈硯的臉上,像刀子割肉。
他拄著柴刀,一步一踉蹌地朝著遠方的金光走去。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每走一步,胸口就傳來一陣鉆心的疼,嘴角的血跡凝了又裂,滲出道道血痕。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淬了火的星辰,映著天際那抹越來越近的金光。
老人消散時涌入掌心的那道金色流光,此刻正與“道生”印融為一體,印面上的“守道”二字,像是活了過來,散發著溫潤卻又堅韌的光芒,緩緩修復著他體內的傷勢。
沈硯低頭看了看掌心的印章,指尖輕輕拂過“守道”二字,眼眶又紅了。老人的聲音,還在他的耳邊回響:“去人間書院,帶著人間道理,活下去。”
活下去。
這三個字,像是千斤巨石,壓在他的心頭,又像是熊熊烈火,燒在他的胸膛。
他咬緊牙關,加快了腳步。
前方就是斷碑谷。
谷口兩側,矗立著數十塊斷裂的石碑,碑身的刻痕早已模糊,只余下半截殘軀,像是一個個戰死的巨人,沉默地守衛著這片土地。谷內陰風陣陣,隱約能聽到兵器碰撞的脆響,還有修士的獰笑,以及凡人的哭嚎。
黑爪營的據點,果然名不虛傳。
沈硯收斂了氣息,貼著一塊斷碑的陰影,緩緩朝著谷內摸去。
借著殘碑的掩護,他看清了谷內的景象。
谷中央的空地上,搭著數十頂黑色的帳篷,帳篷外,十幾個身穿黑色勁裝的掠奪修士,正手持皮鞭,抽打著手腳被綁的凡人。那些凡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里充滿了絕望。他們的身邊,堆放著數十塊被撬走銘文的石碑,碑身黯淡無光,像是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帳篷的最高處,插著一面黑色的旗幟,旗幟上繡著一只張牙舞爪的黑爪,在陰風里獵獵作響。
“快點!把這些石碑搬到營里去!耽誤了黑煞大人的大事,扒了你們的皮!”一個滿臉橫肉的掠奪修士,揮舞著皮鞭,厲聲喝道。
一個瘦弱的少年,被皮鞭抽中了后背,疼得齜牙咧嘴,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旁邊的掠奪修士立刻上前,一腳將他踹倒在地,怒罵道:“賤骨頭!還敢偷懶!”
少年蜷縮在地上,抱著頭,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沈硯的拳頭,瞬間攥緊了。指節發白,掌心的鮮血,順著柴刀的刀柄,滴落在地上。
他想起了碎碑鎮的小石頭,想起了陳婆婆,想起了那些被玄真宗欺壓的鎮民。
這些凡人,和碎碑鎮的百姓一樣,只是想活下去,卻要遭受這樣的折磨。
一股怒火,從他的心底噴涌而出。
丹田內的六枚道理印,瞬間亮了起來。“不欺弱小”的銳利光芒,幾乎要沖破他的皮膚。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帳篷的方向傳來。
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修士,快步走了出來。他的腰間,掛著一柄黑色的長劍,劍穗上系著一枚骷髏頭吊墜,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疤痕,正是黑爪營的二當家,黑蝎。
黑蝎掃了一眼谷內的景象,眉頭皺起:“人都齊了嗎?黑煞大人說了,天亮之前,必須把這些石碑的銘文,全部抽離出來,用來加固噬魂陣!”
“二當家放心!”滿臉橫肉的修士連忙躬身道,“就差最后幾塊了,天亮之前,保證完成任務!”
黑蝎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等噬魂陣加固完成,就能攻破人間書院的核心碑了。到時候,書院里那些凡人的道理印,就都是我們的了!”
他的話音剛落,谷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二當家!不好了!谷口發現了一個小子,身上有道理印的氣息!”
黑蝎的眼神一凜,猛地轉頭看向谷口。
沈硯緩緩從斷碑的陰影里走出來,柴刀橫在身前,眼神冰冷地看著他。
“你是誰?”黑蝎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
“一個來要債的人。”沈硯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要債?”黑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狂笑起來,“小子,你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這里是黑爪營的據點!識相的,乖乖交出道理印,爺還能給你留個全尸!”
沈硯沒有說話。他深吸一口氣,將心神沉入丹田。六枚道理印的力量,瞬間涌遍全身。
“不欺弱小!”
他一聲怒吼,柴刀上爆發出一道耀眼的金光。金光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著那些揮舞皮鞭的掠奪修士,拍了過去。
“嘭!”
一聲巨響,那幾個掠奪修士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金光手掌拍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谷內的凡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
“有人來救我們了!”
“太好了!我們有救了!”
黑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看著沈硯掌心的道理印,眼神里充滿了貪婪:“竟然是道理印!而且還是六枚!小子,你找死!”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黑色長劍,劍身上黑氣繚繞,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戾氣。
“黑煞蝕魂劍!”
黑蝎一聲大喝,長劍朝著沈硯刺來。劍尖帶著一股黑色的霧氣,霧氣中,隱約有無數冤魂在哀嚎。
這是黑爪營的邪功,能侵蝕人的心神,讓人陷入無盡的痛苦之中。
沈硯的眼神一凝。他能感覺到,這股黑氣的威力,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敵人,都要強大。
他沒有退縮。
他想起了老人的犧牲,想起了黑刀五人的慘死,想起了碎碑鎮的期盼。
“守道!”
沈硯一聲怒吼,掌心的“道生”印,爆發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印面上的“守道”二字,像是兩道金色的利劍,朝著黑氣射去。
“嗤啦!”
金光與黑氣相撞,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黑氣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間開始消散。那些哀嚎的冤魂,在金光的照耀下,漸漸平靜下來,化作一道道白光,消散在空氣中。
黑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看著沈硯掌心的“道生”印,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這……這是什么力量?”
“人間道理的力量。”沈硯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磅礴的力量。
他縱身躍起,柴刀上纏繞著五彩的光芒,朝著黑蝎劈去。
黑蝎的瞳孔猛地一縮,連忙揮舞著長劍格擋。
“鐺!”
一聲巨響,黑色長劍瞬間布滿裂紋。黑蝎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虎口震裂,長劍脫手飛出。他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后退,撞在一塊斷碑上,噴出一口鮮血。
“不可能!這不可能!”黑蝎的聲音,帶著一絲歇斯底里。
沈硯緩緩落下,一步步朝著他走去。眼神里的冰冷,像是能凍結一切。
“你們掠奪石碑的銘文,欺壓凡人,助紂為虐,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理門戶!”
他舉起柴刀,就要劈下。
就在這時,一道黑色的光芒,突然從帳篷的方向射來,朝著沈硯的后背,狠狠刺去。
光芒的速度太快,快到沈硯根本來不及反應。
“小心!”
谷內的凡人,發出一陣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金色的屏障,突然在沈硯的身后浮現。屏障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正是人間道理的銘文。
“嘭!”
黑色光芒撞在金色屏障上,瞬間潰散。
沈硯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身穿金色道袍的老者,正站在帳篷的門口。老者的須發皆白,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威嚴。他的手里,握著一塊古樸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書”字,正是老人交給沈硯的那塊玉佩的同款。
“書院的人!”黑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老者沒有理會他,只是看著沈硯,眼神里充滿了欣慰:“孩子,你終于來了。”
沈硯看著老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玉佩,眼眶一熱:“您是……人間書院的人?”
老者點了點頭,笑了笑:“我是人間書院的副院長,姓孟。等你很久了。”
他說著,緩緩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噴涌而出,朝著谷內的掠奪修士射去。
那些掠奪修士,根本來不及反抗,就被金色光芒洞穿了身體,化作一道道黑氣,消散在空氣中。
黑蝎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
沈硯冷哼一聲,柴刀上的金光暴漲,一道金色的光線,瞬間射穿了他的胸膛。
黑蝎的身體,緩緩倒了下去,徹底失去了氣息。
谷內的凡人,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他們掙脫了束縛,朝著沈硯和孟副院長,跪倒在地。
“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多謝孟副院長!”
孟副院長連忙扶起他們,聲音溫和:“大家快起來。我們都是凡人,都是守道之士,不必行此大禮。”
他說著,走到沈硯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受苦了。”
沈硯搖了搖頭,看著遠方天際的金光,眼神里充滿了期盼:“孟副院長,人間書院……還在嗎?”
孟副院長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隨即又亮了起來:“在!只要核心碑還在,人間書院就永遠在!”
他指著遠方的金光,沉聲道:“那就是人間書院的方向。就是人間書院的方向。黑煞帶著人,把書院圍得水泄不通。但我們的院長,用自己的性命,護住了核心碑。只要核心碑還在,我們就有希望!”
沈硯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握緊了手里的柴刀,看向孟副院長:“孟副院長,帶我去書院!我要和你們一起,守護核心碑,守護人間道理!”
孟副院長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遠方的天際,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一道黑色的光柱,直沖云霄。光柱中,隱約傳來一個狂妄的聲音:
“孟老鬼,識相的,乖乖交出核心碑!否則,本座便將人間書院,夷為平地!”
正是黑煞的聲音。
孟副院長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沈硯抬頭看向遠方的黑色光柱,眼神里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黑煞,我來了!”
夕陽的余暉,刺破了灰蒙蒙的天空,灑在斷碑谷的土地上。
沈硯和孟副院長,帶著谷內的凡人,朝著人間書院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們的身后,是數十塊重新煥發光芒的石碑。
他們的前方,是人間書院的核心碑,是夾縫天下所有凡人的希望。
而那道黑色的身影,正站在一座高山的頂端,默默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面具下的眼神,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沈硯……人間書院……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