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光,在碑海之上緩緩挪動,像是被無形的手拽著,走得極慢。
沈硯和老人并肩而行,腳下的龜裂土地硌得腳掌生疼,四周的石碑沉默矗立,風掠過碑身的刻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凡人在低聲泣訴。老人的傷勢在“道生”印的溫養下好了大半,腳步輕快了許多,只是望著四周不斷掠過的石碑,眼神里總帶著化不開的痛惜。
“這些石碑,從前都刻滿了活的銘文。”老人嘆了口氣,伸手撫摸著身旁一塊半塌的石碑,指尖劃過那些黯淡的刻痕,“竊道者的黑爪營來了之后,就把銘文當成了獵物,搶的搶,毀的毀。如今能剩下全乎銘文的石碑,十不存一了。”
沈硯順著老人的目光看去,只見那塊石碑的刻痕里,還殘留著零星的金光,像是茍延殘喘的火苗。他想起碎碑鎮的那塊鎮界碑碎片,心里一陣發酸。
“黑爪營?”沈硯問道。
“掠奪修士里最狠的一伙。”老人的聲音里帶著恨意,“領頭的叫‘黑煞’,是竊道者座下的十大護法之一,一身修為邪異得很,最喜歡抽離凡人凝聚的道理印,用來滋養自己的邪功。人間書院就是被他帶人圍攻的,院長為了護住書院的核心碑,硬生生耗光了自己的道理印,最后……”
老人的話沒說完,喉嚨里像是堵了塊石頭,眼眶泛紅。
沈硯握緊了手里的柴刀,掌心的“道生”印微微發燙。他能感覺到,這枚印章里的力量,正在隨著他心境的變化,變得越來越溫潤。葉先生說過,道理印的力量,源于人心,源于對道理的堅守。現在他明白了,“道生”的力量,不是毀滅,而是喚醒。
兩人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夾縫天下的夜晚來得格外快,灰蒙蒙的天光轉瞬間就被墨色吞噬,只有石碑上殘存的銘文,還在散發著微弱的金光,像是指引方向的星辰。
“歇會兒吧。”老人扶著一塊石碑,喘了口氣,“前面就是‘斷碑谷’,是去人間書院的必經之路,也是黑爪營的一處據點。咱們得等入夜了,摸黑過去。”
沈硯點了點頭,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掏出懷里的《人間道經》,借著銘文的微光翻看。書頁上的文字,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眼前跳動著,那些關于人間道的感悟,像是涓涓細流,緩緩涌入他的心田。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傳入了他的耳朵。
沈硯猛地抬起頭,眼神一凜,握緊了柴刀。
黑暗中,幾道黑影悄然浮現,為首的是一個瘦高個的修士,臉上帶著一道刀疤,手里拿著一柄彎月形的彎刀,刀身上閃爍著詭異的紅光。他身后跟著四個同樣穿著黑色勁裝的修士,個個眼神兇狠,氣息暴戾。
“黑爪營的人!”老人的臉色一變,低聲道。
刀疤臉修士冷笑一聲,目光落在沈硯身上,像是毒蛇盯上了獵物:“小子,身上的道理印氣息挺濃啊!正好,爺最近修煉缺些養料,就拿你填填肚子!”
他身后的四個修士,紛紛抽出武器,朝著沈硯和老人圍了上來,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沈硯緩緩站起身,將老人護在身后,眼神冰冷:“滾。”
“滾?”刀疤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狂笑起來,“小子,你知道爺是誰嗎?爺是黑爪營的三當家,黑刀!在這斷碑谷一帶,爺說一不二!識相的,乖乖交出道理印,爺還能給你留個全尸!”
沈硯沒有說話,只是將心神沉入丹田。六枚道理印瞬間亮了起來,“不欺弱小”的銳利,“不侮老殘”的柔和,“不貪非分”的克制,“不背誓言”的厚重,“鎮魂”的磅礴,還有“道生”的溫潤,六股力量在他體內緩緩流轉,相互交融。
“敬酒不吃吃罰酒!”黑刀臉色一沉,手中的彎月彎刀猛地一揮,一道血色的刀氣,朝著沈硯劈了過來。刀氣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了滋滋的聲響,帶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沈硯眼神一凝,不退反進,柴刀上纏繞著五彩的光芒,迎著血色刀氣劈了上去。
“鐺!”
一聲巨響,血色刀氣瞬間潰散,黑刀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順著彎刀傳來,虎口震裂,鮮血淋漓,整個人連連后退了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身后的四個修士,臉色都是一變,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這小子……有點門道!”
“三當家,要不要一起上?”
黑刀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更多的卻是兇狠:“一起上!宰了他,道理印就是我們的了!”
四個修士齊聲應和,揮舞著武器,朝著沈硯撲了上來。
沈硯深吸一口氣,掌心的“道生”印猛地爆發出耀眼的光芒。這一次,他沒有動用那些銳利的力量,而是將“道生”印的溫潤光芒,擴散開來,籠罩住了五個黑爪營修士。
柔和的金光,像是春日的暖陽,落在五個修士的身上。
黑刀和四個修士只覺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體內那些暴戾的氣息,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開始緩緩消散。他們腦海里,那些被竊道者蠱惑的念頭,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這……這是什么鬼東西?”黑刀驚恐地大叫,想要催動體內的邪功,卻發現那些邪功像是被凍結了一般,根本無法運轉。
沈硯看著他們,聲音平靜:“人間道理的力量,不是殺戮,是喚醒。你們本是凡人,卻被竊道者蠱惑,淪為掠奪修士,助紂為虐。今日我不殺你們,只希望你們能記住,自己曾經也是凡人。”
他的聲音,像是一股清泉,流入五個修士的心田。
黑刀的眼神,漸漸從兇狠變得迷茫,再到痛苦。他捂著頭,蹲在地上,發出了痛苦的嘶吼:“我……我是誰?我是黑刀?還是……還是那個放牛的娃?”
四個修士也紛紛放下了武器,蹲在地上,抱頭痛哭。他們的記憶,像是被塵封的畫卷,緩緩展開。有田埂上的青草香,有母親的呼喚聲,有孩童的嬉笑聲,還有……被竊道者抓走時,父母絕望的眼神。
金光緩緩散去。
黑刀抬起頭,看著沈硯,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悔恨。他站起身,朝著沈硯鄭重地躬身行禮:“多謝恩公指點迷津。我……我再也不做掠奪修士了!”
四個修士也紛紛站起身,對著沈硯行禮,臉上滿是悔意。
老人看著這一幕,眼神里充滿了震撼。他活了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以道理印的力量,喚醒被蠱惑的掠奪修士。
“道生……果然是生生不息的力量啊……”老人喃喃自語。
沈硯看著五個修士,點了點頭:“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斷碑谷是黑爪營的據點,你們知道人間書院的情況嗎?”
黑刀連忙道:“知道!黑煞那魔頭,帶著人把人間書院圍得水泄不通,還在書院外布下了‘噬魂陣’,想要逼出書院里的幸存者!不過書院的核心碑還在,那些幸存者就靠著核心碑的力量,苦苦支撐著!”
沈硯的眼神一凝:“核心碑?”
“沒錯!”黑刀點了點頭,“核心碑是人間書院的根基,刻著上古最全的人間道理銘文。只要核心碑還在,人間書院就還有希望!”
沈硯的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激動。他看向老人,兩人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希望。
“我們要去人間書院,你能給我們帶路嗎?”沈硯問道。
黑刀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能!恩公放心,我對斷碑谷的地形了如指掌,一定能帶你們安全通過!”
就在這時,沈硯的心頭,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后的黑暗。
只見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站在那里,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面具,眼神里充滿了冰冷的殺意。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息,比玄真宗宗主,比黑煞,都要恐怖數倍。
“廢物。”
黑色身影的聲音,像是淬了冰,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緩緩抬起手,一道黑色的光芒,朝著黑刀和四個修士射去。
黑刀和四個修士根本來不及反應,身體瞬間被黑色光芒洞穿,化作一團黑霧,消散在空氣中。
沈硯的瞳孔猛地一縮,眼神里充滿了憤怒。
“你是誰?”
黑色身影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神,落在沈硯的身上,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沈硯……”
黑色身影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聲音里充滿了怨毒。
他緩緩抬起手,一道比剛才更加濃郁的黑色光芒,朝著沈硯射了過來。
光芒的速度太快,快到沈硯根本來不及躲避。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老人猛地撲了上來,擋在了沈硯的身前。
“孩子,快走!”
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決絕。
黑色光芒洞穿了老人的身體。
老人的身體,緩緩倒了下去。他看著沈硯,眼神里充滿了期盼,嘴里斷斷續續地說著:“去……去人間書院……帶著……帶著人間道理……活下去……”
話音落下,老人的身體,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涌入了沈硯的掌心。
沈硯的掌心,那枚“道生”印,猛地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一枚新的銘文,緩緩在印章上浮現。
守道。
沈硯看著倒在地上的老人,看著那道漸漸消散的金色流光,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滑落。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我要殺了你!”
沈硯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憤怒。
他的丹田內,六枚道理印瘋狂旋轉,“道生”印上的“守道”銘文,亮得刺眼。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的力量,從他的體內噴涌而出。
黑色身影看著沈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殺我?你還不夠格。”
他緩緩抬起手,又是一道黑色光芒,朝著沈硯射了過來。
沈硯沒有躲。
他猛地縱身躍起,柴刀上纏繞著五彩的光芒,還有那道刺眼的“守道”金光,迎著黑色光芒,劈了上去。
兩道光芒,在黑暗中轟然相撞。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狂暴的力量,朝著四周擴散開來,無數石碑被震得搖搖欲墜。
沈硯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柴刀脫手而出,落在一旁。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一般,動彈不得。
黑色身影緩緩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戲謔。
“就這點本事,也敢和我作對?”
他緩緩抬起腳,朝著沈硯的胸口踩了下去。
就在這時,遠方的天際,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金光。
金光之中,隱約傳來一陣激昂的歌聲。
“人間道理,萬古長存!”
“守道之士,寧死不屈!”
黑色身影的腳步,猛地停住了。他抬頭看向遠方的天際,眼神里閃過一絲忌憚。
“哼,算你命大。”
黑色身影冷哼一聲,轉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沈硯看著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遠方天際的金光,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知道,那是人間書院的方向。
那是希望的方向。
他掙扎著爬起來,撿起地上的柴刀,握緊了懷里的《人間道經》和玉佩。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變得無比堅定。
老人的犧牲,黑刀五人的慘死,還有碎碑鎮的期盼,都化作了一股力量,支撐著他,向前走去。
遠方的金光,越來越亮。
激昂的歌聲,越來越近。
沈硯邁開腳步,朝著金光的方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去。
他的身后,是無數沉默的石碑。
他的身前,是人間書院的影子。
是夾縫天下所有凡人的希望。
而那道黑色的身影,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沈硯……下次見面,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