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半,京通區(qū)招待所,最里側的小包間。
房間裝修樸素,甚至有些陳舊,但打掃得一塵不染。
一張不大的圓桌,鋪著干凈的白色桌布,上面擺著幾樣精致的本地家常菜,沒有山珍海味,卻透著一種務實的誠意。
郝源與吳軍相對而坐。
選擇在這里,是郝源深思熟慮后的決定。
招待所,是他職權范圍內、帶有強烈公職色彩的地方。這頓飯的意味,他擺得很清楚:
第一,劃清界限。 今晚是京通區(qū)議委書記郝源,與企業(yè)家或前官員吳軍的正式工作會面,屬于“官”與“商”在規(guī)則框架內的正常交流。不涉私誼,不言利益交換。
第二,給予面子,但限定范圍。 你吳少的面子我給了,接受了邀請。
但地點必須在我主導的“明面”上。這頓飯,我郝源以地主之誼請客,堵住一切可能的后話。
第三,設置防火墻。 在招待所談事,任何超出常規(guī)的“建議”或“要求”,都將自動被視為面向“京通區(qū)領導班子”的議題。
他個人無權決定,需上會集體決議。將個人壓力,巧妙轉化為集體責任。
總體策略: 我知你來意,個人面子給足,但一切必須在明面規(guī)則內進行。想越界?請先說服整個班子。
吳軍大馬金刀地坐在主客位,姿態(tài)放松,甚至有些慵懶。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休閑西裝,沒打領帶,襯衣領口隨意敞開一??圩印?/p>
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眼神平靜地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最后落在郝源臉上。
對于郝源選擇招待所,吳軍心知肚明,甚至覺得有點……有趣。
就像一個億萬富豪,看著一個剛剛拿到一筆豐厚獎金的員工,小心翼翼地用規(guī)章制度筑起矮墻,試圖保護自己的“意外之財”。
那點心思,在絕對的高度差面前,顯得既努力,又……微不足道。
吳軍的行事邏輯簡單而直接,帶著俯瞰眾生的漠然。
今晚他與郝源的對話,用他的意思就是他給予員工“平臺”和“機會”,這是在施舍。
員工如接受,那就是識趣;如拒絕或猶豫,不聽話的員工換掉便是。
下方世界的掙扎、算計、乃至無聲的抗爭,很難在他心中激起真正的波瀾。
“吳少,嘗嘗我們招待所師傅的手藝。這道湯是我特意點的,用的是本地老火慢燉的方子,還算地道?!?/p>
郝源主動打破沉默,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主人式的微笑,伸手示意。
吳軍目光落到那盅乳白色的湯上,沒有動勺,而是移到旁邊。
他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紅燒肉里肥膩的部分,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動作優(yōu)雅,但看向郝源的眼神,卻緩緩凝聚起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迫感。
那不再是懶散的笑意,而是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郝書記,”吳軍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我吳軍和人吃飯談事情,從來不喝湯?!?/p>
他頓了頓,用筷子再次點了點盤中剩下的肥肉,目光銳利地鎖定郝源:
“我只會吃肉。而且,專吃肥肉。”
“我的胃口很好,也很大。”
“郝書記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p>
話音落下,包間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變得粘稠而壓抑。
那**裸的、毫不掩飾的野心和索取之意,如同出鞘的利刃,抵在了郝源的眉心上。
郝源感到后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面色的鎮(zhèn)定和思維的清醒。
他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動作掩飾了一瞬間的失態(tài),隨即放下杯子,笑容依舊,但聲音里多了一份刻意的輕松和距離感:
“吳少言重了。今晚咱們主要是聚聚,吃好喝好最重要。您日理萬機,難得來我們這小地方,條件簡陋,還望海涵。我這地主之誼,心意是真誠的,就希望吳少能吃得舒心?!?/p>
避實就虛,重申“地主之誼”和“聚聚”的性質,試圖將話題拉回安全的寒暄范疇。
吳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是看到了獵物無用的掙扎。
他并未接郝源的話茬,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餐桌另一側,拿起進門時特意讓服務員準備的一盒包裝精美的奶油蛋糕。
他走回座位,將蛋糕輕輕放在郝源面前的桌面上。
塑料包裝紙發(fā)出輕微的窸窣聲,在寂靜的包間里格外刺耳。
“郝書記,”吳軍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笑容溫和,眼神卻冰冷如刀!
“你剛才也說了,我‘日理萬機’還來這里吃飯。相信郝書記你也一樣,忙得不可開交。”
“我這個人,喜歡簡單,討厭繞彎子?!?/p>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蛋糕盒子:
“今天來,就一件事,向郝書記推薦兩個人?!?/p>
“一個,是我們吳家的吳晨。另一個,是何家的何子明?!?/p>
“這兩個年輕人,有志于仕途。很巧,他們的編制,剛好落在了你京通區(qū)的體系內。”
吳軍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而郝源也終于知道吳軍的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