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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通區行政中心,區議委書記辦公室。
上午九點,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卻驅不散室內凝重而繁忙的空氣。
文件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堆成了兩座小山,電話座機和手機輪流作響,幾乎沒有停歇。
郝源坐在辦公椅后,背脊依舊挺得筆直,但眼底深處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都出賣了他連日來的超負荷運轉。
他剛剛送走一撥由市里某位副秘書長帶隊的“調研考察組”。
這已經是今天上午的第三撥了。之前還有發改委的專項督導組,以及來自某個政策研究室的“學者顧問團”。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和煦親切的笑容,言辭間充滿了對京通區工作的“高度肯定”和“殷切期望”。
但他們眼底深處那種灼熱的光芒,話語中旁敲側擊的探詢,以及看似隨意提及的某些“建議”或“引薦”,郝源都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
龍宇集團。兩萬億投資。 這九個字,就像一塊散發著致命誘惑的巨型磁石,將京城乃至更高層面的目光,牢牢吸附在了京通區這片原本并不算最耀眼的土地上。
隨之而來的,是潮水般的“關懷”、“指導”、“合作意向”和“資源傾斜”。當然,也少不了各種或明或暗的請托、打探、乃至施加壓力。
郝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已經涼掉的濃茶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并非排斥這些關注。龍宇落戶是天大的機遇,理應得到多方支持。他也不是想獨占功勞——事實上,這份潑天之功,他內心始終清醒地知道源自何處。
曾龍。龍宇。
是那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給了他這個機會,這份信任。
所以,從協議簽訂的那一刻起,郝源就憋著一股勁,發誓要將一切做到最好、最細、最完美。
從總體規劃的細化,到拆遷安置的每一個細節;
從配套交通路網的反復論證,到區域環境優化的具體方案……他事必躬親,力求在龍宇集團正式大規模進駐前,掃清一切障礙,打造最理想的基石。
他想交出的,是一份能讓曾龍點頭、能讓龍宇集團安心扎根發展的滿分答卷。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沉重的一擊。
他發現自己正被拖入一個無休止的旋渦。
時間和精力,被大量消耗在接待、匯報、開會、應酬上。真正用于推動具體項目落地、解決實際難題的時間,被壓縮得少得可憐。
“心有余而力不足……”
郝源望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街景,內心涌起一陣強烈的無力感和焦躁。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里。龍宇帶來的利益蛋糕太大,牽動的層面太高。
他一個區級書記,在龐大的權力和利益網絡面前,顯得太過單薄。
那些紛至沓來的“關心”,背后都代表著不同的力量、不同的訴求。他無法拒絕,也難以妥善平衡。
他就像站在風暴眼的中心,看似平靜,實則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壓力。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篤篤篤。”
清晰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郝源迅速調整表情,將疲憊掩藏,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秘書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慎重和猶豫。他走到辦公桌前,微微壓低聲音:
“書記,外面有位先生想要見您。他自稱是……吳家長孫,吳軍吳少的私人助理。”
秘書特意在“吳家”、“吳軍”這兩個詞上,用了微不可察的加重語氣。
能在京城市區議委書記秘書崗位上待著的人,無一不是人精,對京城盤根錯節的勢力圖譜有著刻在骨子里的敏感。
吳家,那是與閆家、陳家并列的頂級豪門。
吳軍,更是京城年輕一代里最神秘、也最讓人忌憚的“三公子”之一。
這樣的人物,其私人助理親自登門……秘書深知其中的分量,絕不敢有絲毫怠慢或隱瞞。
郝源聞言,正在簽字筆尖微微一頓。
吳軍?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他當然知道吳軍是誰。上次他提名被取消事件就是他主導的。
雖然因為曾龍,吳軍還親自登門過。
但他不得不佩服吳家這位麒麟子,因為他的種種傳奇太多了——
少年經商天才,青年急流勇退,如今雖低調卻影響力無處不在。
但除了上次事件,兩人從未有過任何交集。
吳軍的圈子,是真正的頂級名利場和權力暗網,與他這個憑借機遇和實干剛剛冒頭的“政治新星”,原本隔著遙遠的距離。
此刻,吳軍的助理為何而來?
是代表吳家?還是代表吳軍個人?
是為了龍宇集團這塊蛋糕?還是別有目的?
無數念頭在郝源腦中電光石般閃過。但他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異樣,只是抬起頭,看向秘書,語氣平靜:
“請客人到小會議室稍坐,我馬上過去。”
“好的,書記。”秘書點頭,轉身出去安排。
郝源沒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卻比剛才更加深邃、凝重。
山雨欲來。
或者說,更龐大、更復雜的棋局,已經開始向他這個剛剛占據“棋眼”位置的棋子,投來了審視與試探的目光。
是福?是禍?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衣領和袖口,將所有的疲憊、疑慮和壓力,全部壓回心底最深處。
然后,他站起身,臉上已然換上了一副沉穩得體、不卑不亢的表情,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那間即將迎來特殊訪客的小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