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通天徹地的金色光柱,在持續了約莫半炷香的恐怖轟鳴與法則碰撞后,終于緩緩斂去。
戰場中央,那片早已面目全非、布滿縱橫交錯的深邃溝壑與巨大隕坑的暗紅色土地上,煙塵漸漸沉降。
兩道身影,重新顯現在眾人視野之中。
金羽神君依舊立于原地,金色神袍纖塵不染,冠冕上的金羽流淌著溫潤而神圣的光澤。他負手而立,神色淡漠,仿佛剛才那足以讓山巒化為齏粉、令江河斷流的三式驚天動地的神通道法,不過是隨手拂去了幾只礙眼的飛蟲。只是,若是眼力足夠毒辣者,或許能察覺到他那雙金色眼眸深處,一絲極淡的、近乎不存在的意外之色,一閃而逝。
而萬丈之外——
姬無雙單膝跪地,以天絕刀深深插入焦黑龜裂的大地,勉強支撐著身體。他身上的玄色勁裝已破爛不堪,露出下面同樣布滿細密裂痕、閃爍著暗金色微光的肌膚——那是不滅身催動到極致的表象。嘴角、耳際、乃至七竅,都有未曾擦凈的淡金色血跡滲出,那是被至剛至陽的神力侵入體內、震傷臟腑與經脈的跡象。
他的氣息極度萎靡,周身原本流轉不休的血色鋒芒與暗金道韻變得黯淡散亂,唯有識海深處那一點“我道雛形”的混沌微光,依舊頑強地亮著,如同狂風暴雨中不曾熄滅的星火。握刀的手臂在微微顫抖,虎口崩裂,暗紅的血液順著刀柄紋路蜿蜒而下,滴落塵土。
然而,他還活著。
硬接了銘紋境后期、雄踞東荒之巔不知多少歲月的金羽神君,含怒而發的三記殺招——一式“神陽裂空指”,一指洞穿虛空,熾熱神光焚金融鐵;一式“天羽鎮獄印”,演化萬千金色神羽,每一片都蘊含山岳之重、封印之能;最后一式“金煌裁世光”,更是引動了一絲真正的太陽法則投影,煌煌如天威降臨,裁決萬物——之后,他竟奇跡般地,沒有倒下,沒有當場形神俱滅!
整個戰場,陷入了比之前單挑開始前更加死寂的凝固之中。
十四萬雙眼睛,無論是狂熱的神仆,還是緊張的斬神盟將士,全都死死盯著那道跪地撐刀、看似狼狽不堪卻依舊頑強挺立的身影。
震撼!
無以復加的震撼,如同冰水澆頭,讓所有神仆大軍從狂熱的頂端驟然跌落,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那可是神君!是他們心中至高無上、無所不能的神明!三招,竟然沒能殺死一個……洞天境的“螻蟻”?!
而斬神盟這邊,短暫的死寂之后,一股壓抑到極致、隨即轟然爆發的狂喜與激昂,如同火山噴發,席卷全軍!
“盟主!!!”
“姬老大!!!”
“無雙!!”
無數聲嘶力竭的呼喊,帶著劫后余生的激動與難以言喻的崇拜,震天動地!蘇沐雪緊握冰凰劍的手終于微微松弛,冰藍色的眸子里有水光一閃而過;趙虎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巨盾上,砸得盾面凹陷,咧開大嘴想大笑,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后軍陣眼中,林巧兒冰藍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遠方那道身影,小巧的拳頭捏得指節發白,喃喃道:“撐住了……真的撐住了……”
瑤光長老長須顫動,老眼之中精光暴射,低聲疾呼:“快!接應盟主回陣!”
無需他下令,早已蓄勢待發的炎烈、冰璃,已化作一赤一藍兩道閃電,撕裂虛空,瞬間出現在姬無雙身側,一左一右護住,警惕萬分地盯著遠處的金羽神君,迅速攙扶著姬無雙向本陣退去。
金羽神君并未阻攔,只是漠然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在姬無雙被攙扶離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緩緩抬起,掃過前方那因為姬無雙“奇跡”生還而士氣暴漲、戰意沸騰的斬神盟軍陣,金色眼眸中,最后那一絲意外徹底湮滅,重新化為萬年冰川般的冷漠與……一絲真正被觸怒的、屬于神明的威嚴。
“全軍。”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冰冷的金屬摩擦,響徹在每一個神仆耳邊,壓下了他們心中的驚駭,“準備。”
“碾碎他們。”
“一個不留。”
隨著他冷酷的命令,十萬神仆大軍如同上緊發條的戰爭機器,開始緩緩向前推進,肅殺之氣再次沖天而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嗜血!
斬神盟這邊,在姬無雙被安全接回中軍核心后,各軍主將立刻按照第二套預案,指揮部隊迅速變換陣型,依托丘陵地勢,構筑起層層疊疊的防御戰線。大戰,一觸即發!
中軍大帳已迅速立起,陣法光芒籠罩,隔絕內外。帳內,姬無雙盤膝坐于蒲團之上,雙目緊閉,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氣息微弱。瑤光長老與數名精通療傷的木系、水系修士正全力施為,濃郁的生命精氣與治療靈光不斷涌入他體內,修復著那看似千瘡百孔的傷勢。
蘇沐雪、趙虎、林巧兒等人皆守候在帳外,面色凝重,焦急等待。
然而,此刻姬無雙的內視之中,卻遠非外界看到的那般瀕臨崩潰。
看似支離破碎的經脈之下,氣血如同被壓抑到極致的巖漿,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重組、強化!金羽神君那三招中蘊含的恐怖神力,雖然重創了他,但其中精純到極致的太陽法則碎片與磅礴浩瀚的能量,在被“絕法”道韻艱難化解部分、被“不滅身”硬抗部分之后,竟有極其微小的一絲,被那初生的“我道雛形”強行捕獲、吞噬、轉化!
更奇異的是,他體內那九個早已修煉到圓滿、如同九顆璀璨星辰懸浮于丹田虛無之中的洞天,此刻正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共鳴之音!九個洞天緩緩旋轉,彼此間的聯系前所未有的緊密,隱隱構成一個玄奧的整體。在那三招生死壓迫下,尤其是最后面對那仿佛能裁決一切的“金煌裁世光”時,他體內九大洞天幾乎同時超負荷運轉,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才堪堪護住核心一點真靈不滅。
而此刻,劫后余生,這九大洞天不僅沒有萎靡,反而在吞噬了那一絲轉化后的神性能量后,光華更加凝實,內部空間隱隱傳來膨脹、拓展的渴望,仿佛觸摸到了某種無形的……壁壘。
就在姬無雙內視自身,感受著這奇異變化時,一個久違的、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是亢奮的聲音,直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
“小子……干得不賴!”
是天絕刀魂!
“老伙計……”姬無雙以心神回應,“你也辛苦了。”他能感覺到,刀魂的氣息也有些萎靡,顯然硬撼神則,對它損耗也極大。
“嘿嘿,跟那老鳥的光碰了碰,挺帶勁!”刀魂的聲音依舊狂放,但隨即轉為一種罕見的凝重,“不過,這次硬抗,倒讓我想起了一些……幾乎被遺忘的古老碎片。”
“什么?”姬無雙心神一動。
刀魂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翻閱塵封的記憶:“是關于……洞天境的。”
“洞天境,九洞天為圓滿,此乃當今修行界共識,亦是絕大多數生靈血脈、資質、乃至此方天地法則隱隱允許的極限。開辟九洞天者,已是萬中無一的天驕,有資格沖擊銘紋。”
“但是……”刀魂的聲音變得悠遠而神秘,“在極其古老、久遠到連我前任主人都只是聽聞傳說的時代……曾有秘聞流傳,洞天境,理論上存在著一個真正的、完美的極限——”
姬無雙的心神驟然緊繃。
“——十洞天!”
刀魂一字一頓,吐出這個石破天驚的詞語。
“十洞天,并非簡單的數量增加。它代表著一種‘圓滿無缺’、‘自成周天’的至境。傳說,開辟十洞天者,其根基之雄厚,潛力之浩瀚,將徹底超脫尋常修行者的范疇,擁有窺視無上大道的真正資格。甚至……有模糊的傳言稱,十洞天,可能與某條早已斷絕的、真正的‘通天之路’有關。”
“然而,”刀魂語氣轉為沉凝,“那只是理論上的傳說。至少,在我有記憶以來的漫長歲月里,從未聽聞有誰真正達成。百萬年?或許更久。九為極數,似乎已成鐵律。強行沖擊第十洞天者,無一例外,皆是洞天崩潰,修為盡廢,乃至身死道消。久而久之,‘十洞天’便只淪為最虛無縹緲的古老秘聞,甚至被許多巔峰強者認為是無稽之談。”
姬無雙靜靜地聽著,心神卻已掀起滔天巨浪。十洞天!自成周天!通天之路!
他下意識地內視自己那九個光華灼灼、彼此共鳴、仿佛渴望打破某種束縛的洞天。那隱隱觸摸到的無形壁壘……難道就是……
“告訴你這個,”刀魂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并非讓你現在就去妄想那虛無縹緲的十洞天。而是因為……你今日的表現,你體內那古怪的、讓我都看不透的‘道’之雛形,還有這九個洞天此刻異常的狀態……讓我覺得,你或許……有那么一絲微不可察的不同。”
“我只是個刀魂,記憶殘缺,無法給你更多指引。但你要記住,今日你硬接銘紋后期三招不死,靠的不僅僅是毅力、刀法、乃至那初生的‘道’。你體內這九個遠超同階、根基扎實到可怕的洞天,提供了最根本的支撐。它們……似乎還有潛力未盡。”
刀魂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疲憊:“我需要沉眠一段時間,消化此次碰撞所得……小子,接下來的大戰,靠你自己了。若真能活下來……或許,你可以試著,去探尋一下那‘十洞天’的奧秘……哪怕,只是看一眼那傳說中的風景……”
聲音裊裊散去,刀魂徹底沉寂。
帳內,治療靈光依舊流淌。
姬無雙緩緩睜開了眼睛。蒼白的臉上,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血色與暗金光芒已然內斂,唯有深處那一點混沌微光,仿佛吸收了新的養分,變得更加凝實、深邃。
十洞天……
他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九個灼熱共鳴的洞天,以及經脈中奔騰不休、更勝從前的澎湃力量。
窗外,神仆大軍推進的沉悶腳步聲與肅殺號角,已然逼近。
大戰,即將全面爆發。
而一顆名為“十洞天”的種子,已悄然埋入姬無雙的心田。在這血火交織的戰場上,在這斬神之路的盡頭,它是否會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