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死寂,萬物屏息。
那聲“可敢與我一戰”的余音,仿佛還在暗紅色的大地上、在凝滯的空氣里、在十四萬顆劇烈搏動的心臟間,來回沖撞、震蕩。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天空之上,那尊金色的身影上。
金羽神君終于有了動作。
他并沒有勃然大怒,也沒有立刻降下雷霆之怒。他只是極其緩慢地,微微瞇起了那雙仿佛蘊藏著兩輪烈日、又冰冷得毫無溫度的金色眼眸。
“有意思。”
三個字,平平淡淡,如同自言自語,卻依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對超出預期之事的“興趣”,如同無上主宰瞥見棋盤上一顆棋子自行跳出了格線。
隨著他話音落下,他身后左側,那名身披暗紅猙獰重甲、眼眸燃燒赤金火焰的神將,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轟——!”
僅僅是這一步,他腳下的虛空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蕩開一圈暗紅色的漣漪,狂暴的力量感如同火山即將噴發,赤金色的火焰紋路瞬間爬滿了他周身的甲胄。一股兇戾、霸道、仿佛要焚盡八荒的恐怖戰意,如同實質的沖擊波,轟然壓向下方陣前的姬無雙!
“螻蟻也配與神君交手?本將赤燎,便可碾碎你十萬次!”沉悶如雷的聲音自頭盔下傳出,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與輕蔑。
與此同時,右側那名月白長衫、手持玉骨折扇的神將,也輕輕向前飄了半步,狹長的眼眸中冰寒銳光一閃,手中折扇“唰”地一聲展開半面,扇面上流動的山河虛影微微一頓,一股無形的、仿佛能凍結思維、切割法則的凌厲氣機,悄然鎖定了姬無雙周身要害。
兩大銘紋境神將的氣機同時壓下,即便只是針對姬無雙一人,那逸散出的絲絲縷縷威壓,也讓后方斬神盟陣中許多將士氣血翻騰,面色發白,仿佛被無形的大山壓在胸口。
然而,立于刀前的姬無雙,身形依舊穩如磐石。他甚至沒有抬頭多看那兩位神將一眼,目光始終鎖定著最中央的金羽神君,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分毫未變。
就在赤燎神將身上火焰紋路驟然大亮,似乎下一刻就要化作隕星撲下;月白神將手中折扇即將完全展開,引動殺招之時——
金羽神君,抬起了左手。
只是一只手掌,五指修長,膚色瑩潤如玉,甚至沒有散發出任何光芒。就那么隨意地,向著身側,輕輕一擺。
動作輕描淡寫,如同拂去肩頭并不存在的塵埃。
但就在他手掌擺動的剎那,赤燎神將周身那即將爆發的沖天赤焰,如同被無形巨手掐住了根源,驟然熄滅!他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頓,向前微傾的動作硬生生僵住,頭盔下燃燒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甘,卻立刻化為絕對的服從與敬畏,悶哼一聲,收回了踏出的腳步,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垂首退后。
另一側,月白神將展開半面的折扇,無聲無息地合攏。他眼中銳光斂去,重新恢復那副溫文爾雅、嘴角噙笑的模樣,同樣微微躬身,飄然退回原位,仿佛剛才那凌厲的殺機從未出現過。
金羽神君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他的目光,始終落在下方那道玄衣身影上,那瞇起的金色眼眸中,興趣似乎更濃了些。
“退下。”他淡淡開口,是對身后三位神將所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
赤燎神將低頭,月白神將微笑頷首,就連那一直沉默如陰影、散發著死寂氣息的黑袍神將,兜帽下幽綠的魂火也微微晃動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表示遵從。
然后,金羽神君,動了。
他沒有施展任何驚天動地的身法,沒有撕裂虛空,也沒有駕馭金光。他只是如同下臺階一般,抬腳,向前,輕輕一步踏出。
腳下虛空,自然而然生出一朵純粹由金色光芒凝聚的、栩栩如生的蓮花,恰好托住他的步履。
一步,一蓮生。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踩著憑空綻放又隨即消散的金色光蓮,自那高遠的天穹之上,緩緩向下走來。
步伐從容,姿態優雅,仿佛不是奔赴一場生死對決,而是蒞臨自己的神國,巡視自己的領地。金色的神袍在無形的氣流中微微拂動,冠冕上的金羽在陽光下流淌著神圣的光澤。他每落下一步,腳下那朵光蓮綻放的微光,都會讓那片區域的空氣發出細微的、如同琉璃輕顫般的鳴響,仿佛空間本身都在歡呼、在朝拜他的降臨。
沒有狂暴的威壓爆發,沒有刻意散發的神光。但正是這種舉重若輕、仿佛天地自然為其鋪路的姿態,卻比任何張揚的氣勢都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力量絕對掌控的自信,是一種早已將自身存在融入這片天地法則的高渺境界。
他向下走著,目光卻始終俯瞰著姬無雙,金色眼眸中的漠然漸漸被一種近乎“恩賜”般的冰冷審視所取代。
“你的勇氣,出乎本君預料。”金羽神君的聲音隨著他一步步接近地面,也仿佛拉近了距離,變得更加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金石般的質感與重量,“竟敢以這般螻蟻之軀,向神明發出挑戰。”
他終于踏下了最后一步。
足尖輕輕點地,落在距離姬無雙約百丈之外,那片暗紅色荒土的中央。最后一朵金色光蓮在他腳下緩緩綻放,然后化作點點流光沒入地面。他雙腳站立于大地之上,身姿挺拔,負手而立,與插刀而立的姬無雙遙遙相對。
兩人之間,百丈距離,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天塹。一邊是玄衣如墨,按刀而立,氣息鋒銳如即將出鞘的絕世兇刃;一邊是金袍輝煌,負手淡然,氣度雍容如九天神王臨凡。
金羽神君微微抬起下頜,用那種審視螻蟻般的目光,最后一次打量姬無雙,然后,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神諭,宣告著不容更改的法則:
“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君便成全你。”
“也讓你,以及在場的所有螻蟻,在魂飛魄散之前,用你們的眼睛,用你們的靈魂,最后感受一次——”
他微微停頓,金色眼眸中驟然爆發出刺穿一切、凌駕萬物的冰冷神光,周身那一直內斂的、屬于銘紋境后期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的遠古神山轟然蘇醒,再無絲毫保留地釋放出來!
“——神明與螻蟻之間,那無可逾越、令人絕望的——”
“天淵之別!”
“轟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以金羽神君立足之處為中心,一道純粹由金色神光構成的環形氣浪,無聲卻狂暴地席卷開來!氣浪所過之處,暗紅色的大地如同被無形的犁鏵翻起,碎石塵土沖天而起,又被瞬間湮滅成最基本的微粒!天空的云層被狠狠推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環形空洞,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將他周身百丈映照得一片璀璨輝煌,仿佛獨立于世界之外的神之領域!
恐怖到極點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朝著姬無雙,朝著他身后的斬神盟大軍,朝著整個戰場,碾壓而去!
斬神盟陣中,無數將士悶哼倒退,臉色慘白如紙,修為稍弱者甚至嘴角溢血。連蘇沐雪、趙虎等強者,也感到周身靈力運轉晦澀,如同背負山岳!
天地肅殺,萬物戰栗。
唯有陣前,那道玄衣身影,依舊釘在原地。天絕刀插在身前,暗紅的刀身在那金色神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妖異而倔強的血芒。
姬無雙緩緩抬起手,握住了身前刀柄。
他抬起頭,迎著那足以讓星辰黯淡的璀璨金光與滔天神威,眼中血色與暗金光芒瘋狂流轉,深處那一點混沌微光卻異常穩定地亮起。
宿命般的對決,在此刻——
正式拉開序幕!
斬神之戰的序幕,便以這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方式——神與人的單挑,悍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