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穹遺言帶來的震撼在心頭縈繞不去，但現實的緊迫并未給姬無雙等人太多沉浸于歷史余燼的時間。短暫休整后，他們便意識到，眼前的危機遠未解除——趙虎的狀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

趙虎殘存的軀體被冰璃最后的力量冰封，如同一尊包裹在幽藍堅冰中的破碎雕像，被炎烈一直背負在身后。那層寒冰不僅封鎖了生機流逝，也暫時壓制了侵入他心脈的、屬于云翼的霸道神則之力。但七日暗河跋涉與古漠惡劣環境的侵蝕，讓這層保護性的寒冰也出現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消融跡象，尤其是冰璃自身陷入沉寂后，寒冰的維持更多是依靠其殘留力量的本能，缺乏后續補充。

此刻，在廢墟一處相對背風、以殘垣稍作遮掩的角落，炎烈小心地將趙虎連同外面的冰層平放在地。透過晶瑩但已不再純粹剔透、內部隱現細微氣泡的冰層，可以清晰地看到趙虎胸膛那個前后貫穿的恐怖空洞邊緣，絲絲縷縷淡金色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游動的神則之力，正頑固地附著在殘存的肉芽與斷裂的經脈上，持續散發著湮滅生機、阻遏愈合的惡意。這些神則碎片雖然失去了云翼本體的持續驅動，但其本質極高，破壞性極強，非尋常手段可以拔除。趙虎心口處那一點被寒冰強行護住的微弱生機之火，在這些金色神則的侵蝕下，正如同風中殘燭，越發黯淡，每一次跳動都顯得異常艱難。

“虎子的氣息……越來越弱了。”炎烈蹲在旁邊，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冰層下的兄弟，聲音沙啞壓抑，“冰在融化，那些該死的金色玩意兒好像更活躍了。再不想辦法……恐怕撐不過三天。”

蘇沐雪跪坐在另一側，一手輕輕按在冰層表面，試圖調動自己近乎枯竭的冰凰殘韻去加固寒冰，但效果微乎其微。她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搖了搖頭：“我的力量……喚不醒冰璃姑娘留下的寒意，只能勉強延緩一點消融速度。”

姬無雙盤膝坐在趙虎頭部的位置，面色凝重。他左足“戰天洞天”依舊傳來陣陣隱痛，自身狀態遠未恢復，但眼下已別無選擇。戰穹遺言中提到，“以身為種”之道能自成循環，不受牧養體系神力侵蝕，或許……他這初步開辟、蘊含混沌特性的洞天之力，能對同屬神道力量但性質霸道的外來神則產生些作用？

“我來試試。”姬無雙沉聲道。他必須嘗試，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可能加重自身負擔，甚至引發不可預知的風險。

“姬師弟，你的傷……”炎烈欲言又止。

“無妨，只是嘗試引導，未必需要消耗太多力量。”姬無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努力將心神沉入那殘破的“戰天洞天”內。

洞天之內，景象慘淡。邊緣處崩碎的一角如同猙獰的傷口，灰白色的混沌氣流在傷口附近緩慢流轉，試圖修補，卻進展甚微。中央區域，陰陽、星辰、戰意三道法則雛形以及那新生的“斬之脈絡”靜靜懸浮，光芒黯淡。神格碎片在角落散發著微弱的、屬于“風”的靈光，被混沌氣流緩緩溫養。

姬無雙的目標，并非調動這些法則雛形或尚未完全掌控的神格碎片。他將意念集中在洞天本身——那灰白色的、仿佛能包容萬物、演化萬物的混沌氣流。這是他自身道基所化的最本源力量，理論上應具備極強的“同化”與“轉化”特性。戰穹遺言說此道可不受神則侵蝕，或許反向也能……溫和地“消化”掉這些外來神則？

他小心翼翼地，從洞天邊緣相對穩定的區域，引導出一縷極其細微、細如發絲的灰白色混沌氣流。這縷氣流沿著他自身的經脈（同樣受損嚴重）緩緩下行，經過左足涌泉，再上行至手臂，最終凝聚于他右手的食指指尖。

整個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在破損的河道中引水，稍有差池就可能引發連鎖崩潰。豆大的汗珠從姬無雙額頭滾落，他咬緊牙關，強忍著經脈撕裂般的痛楚與洞天不穩帶來的眩暈感。

指尖，一點微不可察的灰白光芒亮起，雖微弱，卻帶著一種混沌初開的原始與厚重氣息。

“沐雪，炎烈師兄，幫我穩住冰層，尤其心脈附近，我要嘗試破開一個小孔，讓力量透進去。”姬無雙聲音緊繃。

蘇沐雪和炎烈立刻照做。蘇沐雪將所剩無幾的冰寒之力集中在趙虎心口周圍的冰層上，使其局部變得更加堅固、可控。炎烈則小心翼翼地以自身微弱的火屬靈力（在此地受壓制嚴重）烘烤冰層邊緣，配合姬無雙的指引，在趙虎胸膛傷口上方、距離心脈最近處的冰層上，融出一個僅有針尖大小的微孔。

孔洞出現的瞬間，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刺痛的淡金色神則氣息立刻滲透出來，帶著云翼殘留的冰冷與毀滅意志。

姬無雙眼神一凝，食指帶著那縷灰白氣流，精準地點向那個微孔！

沒有直接接觸趙虎的皮肉，灰白氣流如同有生命的靈蛇，順著微孔鉆入冰層內部，緩緩探向那附著在心脈傷口邊緣的淡金色神則。

接觸！

灰白氣流與淡金神則如同水火相遇，立刻產生了反應！淡金神則劇烈掙扎，爆發出更加銳利的鋒芒，試圖絞碎、驅散這外來的“異種”力量。但灰白混沌氣流卻展現出驚人的包容與韌性，它并非硬碰硬地對抗，而是如同無形的水流，緩緩包裹、滲透、分解那些神則碎片。混沌氣流所過之處，淡金色澤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變得暗淡、駁雜，其內蘊含的屬于云翼的特定意志烙印，被一點點磨滅、同化，轉化為更加原始、無害的法則能量碎片。

但這過程，對趙虎而言，無疑是另一重酷刑。

“呃……嗬……”冰層之下，趙虎那殘破不堪的身軀猛地痙攣了一下！即便在深度昏迷與冰封之中，劇烈的、源自靈魂層面的痛苦仍然讓他發出了無意識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被神則侵蝕的傷口處，原本死寂的肌肉組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剛剛有微弱愈合跡象的肉芽再次崩裂，滲出混合著淡金與暗紅的污血，瞬間染紅了周圍的冰層。

“虎子！”炎烈目眥欲裂，幾乎要撲上去，被蘇沐雪死死拉住。

“不能動！姬師弟在拔除神則，這是必經的痛苦！”蘇沐雪聲音顫抖，卻異常堅定，她比炎烈更清楚這種本源力量沖突帶來的劇痛。

姬無雙額頭青筋暴起，指尖微微顫抖。他能“看”到，那縷混沌氣流在分解神則的同時，自身也在快速消耗、被神則的鋒銳特性，侵蝕。更重要的是，混沌氣流與神則沖突產生的余波，正不斷沖擊著趙虎脆弱的心脈與殘存的生機！一個控制不好，非但不能拔除神則，反而可能直接震碎趙虎最后的心脈！

他必須更加精細，更加緩慢，如同最頂尖的醫師在血管叢中剝離最細微的毒瘤。

時間在極度的緊張與痛苦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姬無雙全神貫注，將自身的神念催發到極致，與那縷混沌氣流緊密相連，引導著它一絲絲、一縷縷地“刮”過那些頑固的神則碎片。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失去血色，左足洞天傳來的痛楚因為持續輸出而加劇，但他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專注。

漸漸地，成效開始顯現。

一縷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色澤更加暗淡、近乎灰白的絮狀能量，從傷口處被混沌氣流“帶”了出來，順著微孔滲出，隨即在接觸到外部古漠空氣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融、潰散。那是被初步剝離了神性烙印、失去活性的神則殘渣。

而傷口處，那一小片被清理過的區域，淡金色明顯變淡，甚至消失了一小塊！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片，對于整個貫穿傷來說杯水車薪，但那頑固的、散發著惡意的金色，確確實實……少了！

更重要的是，隨著這一小片神則被拔除，趙虎心口處那點微弱的生機之火，似乎……極其微弱地，跳動得有力了一絲！雖然變化細微到難以察覺，但在場三人都是靈覺敏銳之輩，都清晰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

“有效！”炎烈激動得聲音發顫，拳頭緊握。

蘇沐雪也松了一口氣，眼中泛起淚光。

姬無雙緩緩收回手指，指尖的灰白光芒徹底熄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身體晃了晃，幾乎虛脫。僅僅清理了指甲蓋大小區域的神則，便已耗盡了他此刻能安全調動的、幾乎所有的混沌之力，心神更是疲憊欲死。

“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姬無雙喘息著，聲音微弱，“神則根植太深，且與他的心脈幾乎長在一起，強行大面積拔除，他承受不住。只能……每日清理一點點，慢慢來……”

“足夠了！姬師弟，這已經足夠了！”炎烈連忙扶住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有希望！虎子有希望了！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千萬保重自己！”

蘇沐雪也連忙取出最后一點備用的、溫養神魂的草藥汁液（丹藥已耗盡），喂姬無雙服下。

姬無雙疲憊地點頭，靠在殘垣上，看著冰層下趙虎雖然依舊慘烈、但胸口那點生機似乎略微穩固了一線的身影，又看了看身邊同樣傷痕累累卻眼含希望的同伴，心中那因戰穹遺言而壓下的沉重，似乎稍稍減輕了一分。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上古的陰影與現實的追殺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