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古漠的跋涉,如同在時間的流沙中掙扎。昏黃的天光永恒不變,分不清晝夜。腳下的“骨沙”松軟而冰冷,每一步都消耗著巨大的體力。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風刮過沙丘和嶙峋怪石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嘶鳴。那些扭曲的植物黑影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詭異聲響,始終保持著令人不安的距離,仿佛在等待獵物徹底虛弱。
姬無雙三人(連同背負的趙虎冰軀和冰璃冰雕)早已疲憊不堪。靈力運轉滯澀帶來的虛弱感,傷勢的反復折磨,以及對未知環境的警惕,讓他們每前行一段都如同經歷一場酷刑。攜帶的少量丹藥早已耗盡,只能依靠自身頑強的生命力與意志力硬扛。
蘇沐雪的臉色已經不只是蒼白,更透出一股灰敗之氣,但她托著冰璃冰雕的手依舊很穩。冰雕在進入古漠后,內部的幽藍光芒流轉似乎略微加快,散發出的寒意與古漠中某種無處不在的陰冷氣息隱隱呼應,甚至為她分擔了一絲古漠對生機的侵蝕。
炎烈喘著粗氣,每一步都在松軟的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背負的趙虎冰軀仿佛越來越重。他身上的傷口在缺乏靈力滋養和惡劣環境下,開始有發炎潰爛的跡象,但他一聲不吭,只是咬著牙前行。
姬無雙的狀態相對稍好,混沌之力雖然恢復緩慢,但自成天地的特性讓他受到的環境壓制略輕。左足“戰天洞天”的崩碎處依舊劇痛,但神格碎片中溫養的風之法則意蘊,似乎讓他對氣流的感知變得敏銳,能提前避開一些潛在的危險流沙和能量亂流點。天絕刀依舊沉寂,但刀身偶爾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與古漠深處某種存在共鳴的悸動。
就在他們幾乎要耗盡最后力氣,準備尋找一處相對安全的石坳暫歇時,前方的昏黃沙幕之后,隱約出現了一片不同于尋常沙丘的、更加深邃的陰影輪廓。
“前面……好像有東西。”姬無雙強打精神,瞇起眼睛望去。
三人互相攙扶著,又艱難前行了數百步。繞過一座形如匍匐巨獸的沙丘,眼前的景象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遺跡的廢墟。
規模不大,大約只有方圓百丈,大半已被黃沙掩埋,只露出些許斷壁殘垣。建筑的風格極其古老粗獷,以某種灰黑色的、非金非石的材料筑成,歷經無盡歲月與風沙侵蝕,早已斑駁不堪,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與坑洞。然而,這些殘垣斷壁之中,卻隱隱散發著一股沉重、肅穆、甚至帶著一絲悲涼的氣息,與周圍古漠的死寂融為一體,卻又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廢墟中央,一座相對保存較為完整的、僅有半截的殿堂。殿堂的門戶早已坍塌,內部幽深黑暗。而在殿堂入口前的空地上(沙土已被風吹走大半),赫然矗立著一尊……神像!
神像高約三丈,同樣是以那種灰黑材料雕琢而成,工藝古樸,線條簡約卻充滿力量感。神像身披某種樣式奇特的戰甲,單膝微屈,一手拄著一柄巨大的、同樣材質的斷劍劍柄(劍身已消失),另一只手向前平伸,掌心向上,仿佛在托舉或供奉著什么。然而,這尊神像最駭人之處在于——它沒有頭顱!脖頸處是一個平滑的斷口,仿佛被某種利器干脆利落地斬斷!
無頭神像!
它就那樣靜靜地矗立在昏黃的天光下,矗立在這片被遺忘的廢墟中,散發著一種無聲的悲愴與不屈。即便失去了頭顱,即便經歷了萬古風沙,那股源自雕像本身的、欲要戰天斗地的慘烈意志,卻仿佛仍未完全消散,隱隱沖擊著三人的心神。
“這……這是什么?”炎烈瞪大了眼睛,聲音干澀。
姬無雙緩緩搖頭,目光死死盯著那尊無頭神像,尤其是它平伸出的那只手。在那只巨大的石質手掌中心,似乎……并非空無一物。
他強撐著,一步一步,朝著神像走去。蘇沐雪和炎烈對視一眼,也連忙跟上。
走到近前,看得更加清晰。神像的手掌中心,并非完全平滑,而是有一個淺淺的凹槽。凹槽之中,靜靜地躺著一卷……東西。
那不是常見的玉簡或帛書,而是一卷色澤暗沉、邊緣破損、仿佛由某種古老獸皮鞣制而成的卷軸。卷軸以一根同樣古樸的皮繩捆扎,靜靜地躺在神像掌心,與灰黑的石質形成了鮮明對比。它似乎并未完全被歲月侵蝕,依舊保持著基本的完整,表面甚至隱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暗紅色的紋路。
姬無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那卷獸皮卷軸。入手冰涼,質地堅韌,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脆弱。他猶豫了一下,緩緩將其拿起。皮繩早已失去彈性,輕輕一碰便散開。
他深吸一口氣,在蘇沐雪和炎烈緊張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將卷軸展開。
獸皮內部,以某種暗紅色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顏料,書寫著一種極其古老、扭曲、卻蘊含著某種道韻的文字。這種文字姬無雙從未見過,但奇怪的是,當他的目光落在其上時,那些扭曲的符號仿佛活了過來,直接在他識海中“翻譯”出了對應的意思!并非語言翻譯,而是一種意念的直接傳遞!
“后來者……”
一個蒼涼、疲憊、卻又帶著一絲欣慰與期望的意念波動,自獸皮卷軸中流入姬無雙的意識。
“……若你能至此,見吾殘軀,讀吾遺言,證明……天不絕我道統……”
“……吾名‘戰穹’,乃此界最后一代‘斬神殿’守碑人……”
斬神殿!姬無雙心中劇震!這與天絕刀傳來的“斬神者”信息吻合!
“……上古末期,有七位自號‘牧神者’的域外邪神,跨界而來,欲牧養我界,收割眾生……”
牧神者!七位!姬無雙瞳孔收縮,這與降臨荒域的“牧神使”何其相似!
“……我界先賢奮起反抗,血戰綿延千載……然,邪神勢大,神通詭異,更有奴役眾生、轉化神仆之法……節節敗退,山河破碎……”
“……危急存亡之際,有大毅力、大智慧者,摒棄傳統修真法門,另辟蹊徑,創‘以身為種’之道!不求天道,不借外物,于己身開辟內景諸天,自成循環,自衍法則!以此超脫邪神牧養體系之外,不受其神力侵蝕與控制!”
以身為種!姬無雙呼吸驟然急促!這正是他所走的道路!
“……修成此道者,雖寥寥無幾,卻皆成中流砥柱!吾‘斬神殿’祖師,更是以此道為基,鑄‘斬神兵’,創‘斬神文’,專克邪神神則……”
斬神兵!天絕刀!斬神文!天絕二字!
“……最終決戰,于‘葬神原’(即今之葬神古漠)爆發!七牧神者盡數降臨……我界修士死傷慘重,十不存一……然,憑借‘以身為種’之道與斬神之兵,終……斬其四!重創其三!迫其殘部敗退,封閉通道……”
斬其四!重創其三!姬無雙、蘇沐雪、炎烈三人腦海中如同有驚雷炸響!原來,上古時期,這片土地的生靈,竟然真的成功反抗過,并且取得了如此輝煌慘烈的戰績!斬殺過四位牧神者!
“……然,此戰亦使我界元氣大傷,傳承近乎斷絕,‘以身為種’之法與斬神之道更是成為禁忌,被殘存牧神者及其爪牙瘋狂追殺、抹除……吾‘斬神殿’亦在此戰中覆滅,吾于重傷彌留之際,攜此卷與祖師殘碑,遁入此殿,以身化石,守護最后傳承……”
“……后來者,切記!牧神者亡我之心不死!通道雖封,其滲透從未停止!‘神種’乃其牧養奴役之毒餌!‘神仆’乃其爪牙走狗!萬不可受其蠱惑!”
“……‘以身為種’,乃破局之關鍵!斬神之道,乃伐神之利刃!然,此路艱險,十死無生,需大決心、大毅力……”
“……若有可能,尋‘歸墟之門’,那是祖師們推測的、通往彼界、徹底終結禍亂的可能路徑……亦是我界最后的希望……”
“……吾道不孤……薪火……相傳……”
意念至此,戛然而止,余韻悠長,充滿了無盡的遺憾、期望與囑托。
獸皮卷軸上的暗紅文字,在信息傳遞完畢后,仿佛耗盡了最后的力量,迅速變得模糊、黯淡,最終如同風化般,化作點點細微的塵埃,從姬無雙手指間簌簌落下,消散在古漠的風中。
只留下那空白的、古老的獸皮,證明著剛才的一切并非幻覺。
姬無雙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握著空白的獸皮卷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蘇沐雪和炎烈也通過姬無雙共享的意念波動,了解了大概,兩人同樣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真相竟是如此!
牧神者并非第一次降臨!上古時期,這個世界的前輩們,就曾以“以身為種”和“斬神之道”,進行過慘烈而悲壯的反抗,并且取得了部分勝利!
這尊無頭神像,就是那位最后的守碑人“戰穹”,以身化石,守護著這段被掩埋的歷史與傳承!
而他們現在面對的牧神使,很可能就是當年敗退的牧神者卷土重來,或者其后續者!
“以身為種”……斬神之道……歸墟之門……
一個個關鍵詞,如同鑰匙,打開了塵封的秘匣,也讓他們肩頭的重量,瞬間增加了千鈞!
他們不再是孤獨的逃亡者,無意中闖入絕地的幸存者。
他們是上古抗爭者的后繼者,是那段未竟之戰的火種傳承者!
姬無雙緩緩抬頭,再次望向那尊無頭的“戰穹”神像。這一次,他眼中除了震撼,更增添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沉重與……責任。
他握著空白的獸皮卷軸,對著神像,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蘇沐雪和炎烈也默默跟隨,肅然行禮。
風,卷起沙塵,嗚咽著掠過廢墟,掠過神像,仿佛在回應,又仿佛在嘆息。
在這葬神古漠的深處,在這被遺忘的廢墟中,一段湮沒的歷史被重新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