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烈倒下的瞬間，姬無雙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屋外荒原的風聲，父親粗重漸弱的呼吸，還有他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卻虛弱的心跳，所有的聲音都扭曲拉長，變成一片嗡鳴。

他幾乎是爬過去的，膝蓋在粗糙的石地上磨得生疼也渾然不覺。顫抖的手探向父親的頸側，觸到一點微弱的搏動，姬無雙才猛地喘上一口氣，那口氣帶著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戰栗。

“爹……爹你撐住……”他語無倫次，想查看那可怕的傷口，又被那黑紫潰爛的景象刺得雙目刺痛。毒！必須解毒！止血！

慌亂中，他瞥見桌上那株血靈參。赤紅的參體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動，散發的異香此刻聞來竟有種莫名的安撫力量。父親拼死帶回來的……是不是能救他？

姬無雙不知道如何使用。他掙扎著想起身去翻找那些醫書，眼前卻猛地一黑，天旋地轉。

不是暈厥，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拖拽感，從意識深處洶涌而來。

六歲那年，第一次毫無征兆地陷入那個夢境，之后夜夜如此，從未間斷。無論白日多么疲憊，無論睡前多么警惕，只要沉入睡眠，便必定會回到那里——

尸山血海。

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率先扼住他的呼吸，帶著鐵銹和腐爛的甜膩。腳下不是實地，而是綿軟、滑膩、不斷蠕動的“地面”，由無數殘破的軀體、斷裂的兵甲、失去光澤的法器堆積而成。天空是永夜般的暗紅，不見日月，只有偶爾劃過的、不知名能量殘留的慘白電光，照亮堆疊如山的猙獰尸骸。

他孤身站在中央，渺小如螻蟻。每次他都試圖移動，逃離這無邊的死亡，但身體沉重如灌鉛，只能站在原地，被迫“觀看”。

然后，是那柄刀。

它從不遠處那座最高的、由巨龍骸骨和巨人尸身壘成的尸山頂端緩緩浮現。那是一柄斷刀，只剩下三分之二的刀身，通體漆黑，沒有任何紋飾，卻散發著斬滅一切、凌駕萬物的恐怖氣息。刀身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裂紋深處有暗金色的液體緩緩流動，如同凝固的巖漿，又像是干涸的神血。

每當斷刀出現，整個古戰場死寂的空氣便開始震顫，發出無聲的哀嚎。斷刀緩緩抬起，動作看似緩慢，卻帶著碾碎時空的沉重。刀鋒所指，暗紅的蒼穹開始扭曲、龜裂。

姬無雙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他會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斬落的刀鋒，仿佛整個靈魂都要被吸進去，攪碎，與這無盡的死亡融為一體。緊接著便是極致的恐懼攫住心臟，然后在刀鋒觸及頭頂的前一剎那——驚醒。

冷汗浸透，心跳如狂，肺葉火燒般疼痛。

十年來，循環往復，無一例外。他從未看清過持刀者是誰，也從未聽見過任何聲音，只有純粹的、毀滅的意象，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絕望。

但這一次，不同。

也許是因為現實中父親瀕死的刺激，也許是因為桌上那株血靈參奇異力量的無形牽引，當斷刀再次浮現，開始抬起的剎那，姬無雙沒有像以往那樣只能被動等待毀滅的降臨。

他心底驟然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嘶吼的沖動——不！

不是為了自己夜夜重復的恐懼，而是為了倒在冰冷石地上氣息奄奄的父親！他不能死！他必須醒來！他要知道怎么用那株參！

這股強烈的、源自現實絕境的執念，竟沖破了夢魘慣常的桎梏。他猛地抬起頭，不是望向斬落的刀鋒，而是死死盯向那柄斷刀的刀身，盯向那些裂紋中流淌的暗金色液體。

就在他目光聚焦的瞬間，那些暗金色的“血液”仿佛驟然沸騰！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感，并非來自外界，而是從他自己的心臟深處、從那些淤塞的經脈深處猛然炸開！

“呃啊——！”夢境中的他第一次發出了聲音，卻是痛苦的悶哼。

與此同時，尸山血海的世界開始劇烈晃動，斷刀斬落的軌跡似乎扭曲了一瞬。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流光，從刀身裂紋中逸出，如細小的閃電，跨越夢與現實的界限，倏地沒入姬無雙夢境中的眉心！

現實石屋內，蜷縮在父親身邊、額頭沁出冷汗陷入昏睡的姬無雙，身體猛地一顫。他眉心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芒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而桌上，那株靜靜躺著的血靈參，赤紅的光芒驟然明亮了一分，參體上幾根細微的根須無風自動，緩緩指向姬無雙的方向。

夢境在崩塌。

姬無雙沒有在刀鋒落下前驚醒，而是感覺整個古戰場在向內部坍縮，所有的尸骸、血海、斷兵，連同那柄斬裂蒼穹的斷刀，都化為一股混亂而龐大的洪流，沖向他的身體，沖向他那些淤塞的經脈……

“咳——！”現實中，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立刻看向父親，沒有去看血靈參。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在深入骨髓的虛弱與冰冷之下，仿佛多了一點極其微弱的、灼熱的余燼。

而一段完全陌生、卻又帶著古老滄桑氣息的破碎信息，伴隨著心口那點灼熱，突兀地浮現在他腦海邊緣，如同深水下的冰山，只露出一角——

“……血靈……引煞……沖關……”

字句殘缺，意義模糊。

姬無雙喘息著，在冰冷的石地上撐起身體，目光從父親灰敗的臉，移向桌上那株紅光流轉的血靈參。

夜還深，風仍在呼號。

但有什么東西，在這孱弱少年死寂的體內和絕望的夜晚，悄然改變了。那夜夜重復的、只帶來恐懼的夢境，第一次，似乎向他泄露了一絲隱秘的、帶著灼痛與血腥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