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黑石崖秘營。
姬無雙盤坐在營寨角落的磨刀石旁,斷刀橫于膝上,指尖緩緩拂過刀脊。第五碎片“劫”字處的微光隨他呼吸明滅,刀身內那股新生的、介于沉睡與蘇醒之間的刀魂印記,正與他日漸穩固的九千斤氣血緩慢交融。
趙虎在不遠處的空地上練拳。他**的上身疤痕交錯,新愈的皮膚下隱約流轉的暗金色紋路已漸漸隱去,但舉手投足間力量更顯沉凝。凝氣六重的修為徹底穩固,甚至觸及了七重的門檻。軍醫說的“因禍得福”并非虛言,陰煞與劇毒的雙重淬煉,讓這具邊軍漢子的體魄發生了某種脫胎換骨的變化。
營地入口處突然傳來急促的哨音。
不是敵襲的尖銳警報,而是帶著特定節奏的、表示“貴客”或“自己人”的特殊哨聲。
姬無雙與趙虎同時收勢,望向入口。
巖壁通道的石門緩緩滑開。
一道纖細卻挺直的身影,披著沾染風霜的白色斗篷,在兩名引路老兵的陪同下,踏入營地。
斗篷兜帽滑落,露出那張清冷如雪、卻因長途跋涉而略顯蒼白的容顏。眉眼間的疲憊掩不住那股天生的孤高氣質,唯有在目光掃過營地、最終落在姬無雙身上時,那雙冰湖般的眸子里,才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蘇沐雪。
她比在青嵐宗時更清瘦了些,斗篷下擺沾著泥濘,靴面磨損嚴重,顯然這一路并不輕松。但她的氣息……卻比之前更加凝實,隱隱透著一股內斂的熾熱。
“蘇姑娘!”趙虎驚喜道。
姬無雙起身,將斷刀歸鞘,走到她面前。兩人對視片刻,他什么也沒問,只是從懷中取出那個以數層油布和簡陋封陰符包裹的小包,遞了過去。
“幸不辱命。”
蘇沐雪接過小包,指尖觸及時微微一頓。即便隔著層層包裹,那股精純到極致的陰寒之力依舊讓她肌膚泛起細小的戰栗。她抬頭看著姬無雙,目光掃過他臉上新添的疤痕和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眼中復雜情緒一閃而逝。
“多謝。”她聲音很輕,卻鄭重,“此物于我,至關重要。”
“能救你就好。”姬無雙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看起來……有些不同。”
蘇沐雪微微點頭,并未立刻解釋。她轉向一旁的趙烈營正,微微欠身:“趙營正,叨擾了。沐雪此次前來,一是為取此物,二是……有事需與姬兄、趙兄相商。”
趙烈早已從趙虎處知曉蘇沐雪與姬無雙的關系,此刻打量她幾眼,沉聲道:“既是虎子和姬小友的朋友,便是秘營的客人。去議事帳談吧。”
營寨中央最大的那座獸皮帳篷內,四人圍坐。
蘇沐雪解開斗篷,露出里面一襲簡樸的青色勁裝。她先將陰煞珠小心收進一個早已備好的、銘刻著繁復封印符文的寒玉盒中,然后從懷中取出另一個更小的玉瓶。
玉瓶通體赤紅,觸手溫燙。瓶塞開啟的瞬間,一股熾烈卻不狂暴的純陽藥香彌漫開來,帳篷內的溫度都隱隱上升了幾分。
“天火丹。”蘇沐雪指尖拈出一枚龍眼大小、表面有火焰紋路流轉的赤紅丹藥,“我離開青嵐宗后,并未直接返回北境蘇家,而是去了一處家族知曉的古老遺地,尋找煉制此丹的最后兩味主藥。歷時三月,險死還生,終在七日前丹成。”
她看向姬無雙和趙虎:“此丹以地心炎髓為主,輔以十三種陽屬性靈藥,需以特殊秘法煉制四十九日。其性至陽至純,專克天下陰寒邪毒。我本打算以此丹配合家族秘法,強行壓制寒毒三年……如今有了陰煞珠,二者陰陽相濟,或可一勞永逸。”
說罷,她毫不猶豫地將天火丹納入口中。
丹藥入腹,蘇沐雪周身瞬間騰起淡淡的赤紅火光!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顯然在承受極大的藥力沖擊。但她盤坐不動,雙手結印,體內功法急速運轉。
姬無雙與趙虎屏息凝神,趙烈則揮手在帳篷內布下一層簡單的隔音屏障。
約莫一炷香后,蘇沐雪體表的赤紅火光逐漸內斂。她迅速打開寒玉盒,引出一縷精純的黑色陰氣,張口吸入。
冰火交激!
她身軀劇烈顫抖,臉上紅白二色交替閃現,皮膚下仿佛有兩條怒龍在廝殺。帳篷內的溫度時冷時熱,詭異非常。
如此持續了半個時辰。
終于,所有異象平息。
蘇沐雪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似有冰火消散后的清澈與明亮,原本那股縈繞不散的、源自骨子里的冰寒之氣,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圓融而強大的氣息,如同沉寂的火山,內蘊熾熱,卻沉穩不露。
凝氣六重!
而且并非初入,而是穩固在六重中后期,距離七重似乎也只有一線之隔!
“成了。”蘇沐雪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氣息中隱約有紅白二色光華一閃而逝。她看向三人,向來清冷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寒毒已解,陰陽調和。此丹殘余藥力助我沖破瓶頸,節省了至少一年苦功。”
“恭喜蘇姑娘!”趙虎由衷高興。
姬無雙也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現在,可以說正事了。”蘇沐雪神色恢復嚴肅,“我此次南下,除了煉丹取珠,還動用蘇家情報網,查探到一些消息。”
她看向姬無雙:“水國對你的通緝已升級。不只因為你殺了他們的人,更因為……你在黑石鎮附近展現的刀法,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他們懷疑你與一個古老的、曾與水國有血仇的宗門有關。”
斷刀門!
姬無雙心中凜然。
蘇沐雪繼續道:“此外,陰煞沼澤的異動已傳開。‘黑寡婦’和‘禿鷲’的人馬在沼澤外圍損失慘重后,已聯合懸賞,尋找導致異動的‘罪魁禍首’。你的形貌特征……已被他們掌握部分。”
趙烈冷哼一聲:“南荒這些渣滓,鼻子倒靈。”
“還有,”蘇沐雪目光掃過姬無雙腰間的斷刀,聲音壓低,“我蘇家古籍中有零星記載,數百年前,南荒曾有一場涉及多個宗門的大戰。其中提及一柄名為‘斬劫’的殘刀,碎裂后散落四方。姬兄,你的刀……是否與之有關?”
帳篷內陷入短暫沉默。
姬無雙知道瞞不過去了。蘇沐雪冰雪聰明,又出身北境大族,見識廣博。他略一沉吟,便簡要將玄陰墓中所得信息——斷刀門、斬劫刀碎片、自己立誓重振道統——選擇性地告知,略去了刀魂虛影等核心隱秘。
蘇沐雪聽罷,沉默良久,才輕聲道:“果然……姬兄,你卷入的因果,比想象中更深。斷刀門昔年之敵,未必全都湮滅在歷史中。你身負其傳承,日后恐有大麻煩。”
“麻煩從未少過。”姬無雙語氣平靜,“如今我傷勢已愈大半,趙虎也無礙。接下來,我打算離開秘營,繼續追查其他碎片下落。”
“我跟你一起。”趙虎毫不猶豫。
蘇沐雪看著姬無雙:“我也同去。”
姬無雙看向她。
“寒毒已解,我暫無要事。蘇家情報網絡在南荒也有分支,或可助你查找碎片線索。”蘇沐雪語氣淡然,卻堅定,“況且,你為我取陰煞珠,涉險重傷,此情我需還。于公于私,我都該同行。”
姬無雙沒有矯情推辭。蘇沐雪實力不俗,見識廣博,有她同行確是助力。
“既如此,”趙烈沉聲道,“你們三人同行,也算有個照應。秘營雖隱蔽,但并非絕對安全。水國和南荒那些鬣狗的鼻子很靈,不宜久留。你們打算何時動身?往何處去?”
姬無雙感應了一下斷刀中那股模糊的碎片方位指引。
“三日后出發。”他指向東北方向,“先去那里。斷刀感應到,那個方向……似乎有新的碎片線索。”
蘇沐雪順著他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東北……那里已近南荒與中州的交界地帶,情況更為復雜。”
“再復雜,也要去。”姬無雙握緊刀柄。
帳篷外,秘營的篝火在夜色中跳躍。
三人目光交匯,彼此眼中皆有戰意與決心。
前路艱險,敵影重重。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