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刀斬下時,姬無雙幾乎感覺不到手臂的存在。
土丘上堆滿了毒物的殘肢與焦黑的骨片,泥沼被污血染成暗紅。避瘴珠在獸潮撲上的瞬間徹底碎裂,但詭異的是,陰煞珠爆發的陰寒之氣與沼澤毒瘴相互抵消,反而在他們周圍形成了一片短暫的“真空”。
姬無雙拄著斷刀,單膝跪地,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臟腑灼燒般的痛楚。九千斤力量榨取殆盡,經脈如同干涸龜裂的河床,不滅戰體的金光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趙虎靠在怪樹下,面色烏黑,氣息微弱如游絲。陰煞之氣的侵蝕加上劇毒入體,若非他軍旅生涯錘煉出的強韌體魄,此刻早已斃命。
“趙虎。”姬無雙啞聲喚道。
趙虎眼皮顫動,勉強睜開一條縫,獨目中已無神采。他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西北……三十里……黑石崖……有……暗哨……”
“什么暗哨?”
“趙家……邊軍……秘營……”趙虎吐出最后幾個字,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趙家邊軍秘營!
姬無雙精神一振。趙虎出身北境邊軍趙家,這是他曾提過的家族背景。若真有秘營在此,或許能求得一線生機!
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身上最深的幾處傷口,又將趙虎背起。陰煞珠貼身存放,那股刺骨陰寒讓他牙齒都在打顫,但也無形中驅散了部分圍攏過來的毒物——它們本能地畏懼這顆珠子。
辨明西北方向,姬無雙開始跋涉。
三十里,在重傷瀕死、背負一人的狀態下,如同天塹。
沼澤的路越發難行。陰煞珠的爆發擾亂了地脈,許多潛伏的毒物變得異??裨?。姬無雙不敢再戰,只能依靠殘存的斂息術和陰煞珠的威懾,在毒瘴與泥沼的間隙中艱難穿行。
日落,月升,又日出。
姬無雙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意識在劇痛與寒冷中逐漸模糊。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撐著雙腿機械邁動。背上的趙虎氣息越來越弱,身體冰冷,若非心口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跳動,與死人無異。
終于,在第二日黃昏,前方出現了一道高聳的黑色巖壁。
巖壁陡峭如刀削,直插晦暗的天際。底部藤蔓纏繞,怪石嶙峋,與周圍沼澤景象格格不入。
黑石崖。
姬無雙強提最后一絲精神,背著趙虎靠近巖壁。他仔細搜尋趙虎所說的“暗哨”——按照軍旅習慣,秘營入口必有隱蔽的觀察點。
在巖壁底部一處被濃密藤蔓遮掩的凹陷處,他發現了一道幾乎與巖石同色的、寸許寬的縫隙??p隙后,隱約有極其微弱的金屬反光。
是瞭望鏡。
姬無雙放下趙虎,以斷刀拄地,用盡力氣朝縫隙內低喝:“北境趙家,虎豹營第七隊,趙虎在此!求見營主!”
聲音沙啞干裂,在巖壁間回蕩。
縫隙后的金屬反光晃動了一下。
片刻死寂。
就在姬無雙以為對方不會回應時,巖壁忽然傳來低沉的機括轉動聲。面前一塊約莫丈許高的巖石竟向內滑開,露出后面一條幽深向下的石階通道!
兩名身著陳舊皮甲、面色冷峻的老兵持弩而立,弩箭寒光凜冽,牢牢鎖定姬無雙。其中一人目光掃過他背上的趙虎,瞳孔微縮:“虎子?”
“他中毒已深,陰煞入體,急需救治!”姬無雙快速道。
兩名老兵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轉身朝通道內打了個手勢。很快,又有三四名老兵快步沖出,兩人接過趙虎,另外兩人則一左一右架住幾乎站立不穩的姬無雙。
“帶進來!”
通道向下延伸十余丈,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營地,高約五丈,方圓近百丈。洞壁嵌著長明燈,光線昏黃但足夠視物。簡陋但整潔的木屋沿洞壁搭建,中央是寬闊的演武場,數十名身著舊軍服的漢子正在操練,動作整齊劃一,殺氣凜然。
營地中彌漫著濃烈的藥草味和金屬氣息。
“軍醫!快!”接住趙虎的老兵高喊。
立刻有一名頭發花白、獨眼的老者從一間木屋中沖出。他看了一眼趙虎的臉色和傷口,獨眼頓時瞇起:“抬進醫帳!熱水!金針!把我的藥箱拿來!”
姬無雙被扶到一旁坐下,有人遞來水囊和干糧。他顧不上吃喝,目光緊跟著被抬走的趙虎。
一名面容冷硬、左頰帶刀疤的中年漢子走到他面前,目光如鷹隼般審視:“你是何人?與趙虎什么關系?為何來此?”
姬無雙強撐精神,簡要將與趙虎相識、共抗水國追兵、誤入陰煞沼澤、為取陰煞珠而遭鬼將和獸潮圍攻的經歷說了一遍,略去了斷刀和碎片等關鍵隱秘。
刀疤漢子聽完,冷硬的面色稍緩:“某乃此營營正,趙烈。趙虎是我侄兒?!彼戳艘谎奂o雙滿身傷痕和幾乎潰散的氣息,“你傷得很重,先去治傷。趙虎的事,自有軍醫操心。”
姬無雙被扶進另一間木屋。一名年輕的軍醫為他清洗傷口、敷藥包扎。藥膏辛辣刺痛,卻蘊含著精純的藥力,迅速止血生肌。姬無雙又服下營地提供的療傷丹藥,藥力化開,終于讓他瀕臨崩潰的身體得到一絲喘息之機。
三日后。
姬無雙從深沉的調息中醒來。經脈雖未痊愈,但已初步疏通,丹田重新凝聚出小股氣血。不滅戰體的自愈能力在藥力輔助下開始發揮作用,體表的傷口大多結痂。
他走出木屋,發現趙虎所在的醫帳外圍了不少人。
“醒了!虎子醒了!”
“老軍醫神了!這么重的毒都能拉回來!”
姬無雙快步走近,掀開帳簾。
趙虎靠坐在木榻上,臉色雖仍蒼白,但那股烏黑死氣已然褪去。更令人驚異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下,隱約有極淡的暗金色紋路流轉——那是經受劇毒與陰煞雙重侵蝕后,肉身破而后立、自發強化產生的異象!
“姬兄弟!”趙虎看到他,獨目一亮。
老軍醫正在為他施針,頭也不抬:“別亂動!你體內余毒未清,陰煞之氣也還未完全拔除。但這番磨難……也算因禍得福。你原本的暗傷舊疾被陰煞之氣沖開,又經老夫以毒攻毒之法調理,如今體質反得增強。若能將殘余陰煞煉化吸收,或可沖擊凝氣七重。”
趙虎咧嘴笑了:“多虧老叔?!?/p>
趙烈營正站在一旁,看著姬無雙,沉聲道:“趙虎已將事情原委告知。你救他多次,此恩趙家記下了。但你身上的麻煩不小——水國通緝令已傳遍南荒,陰煞沼澤異動也引起多方注意。這處秘營雖隱蔽,也非久留之地。”
姬無雙點頭:“我明白。待趙虎傷勢穩定,我便離開。”
“不急。”趙烈擺手,“你傷勢未愈,出去也是送死。既然來了,便是客。安心養傷,待趙虎能下地了,再做打算?!?/p>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姬無雙腰間裹著的斷刀上:“你的刀……很特別。老夫雖不知來歷,但能感覺到其中煞氣。好生溫養,莫要被刀駕馭了人?!?/p>
姬無雙心頭微凜,抱拳:“多謝營正提點?!?/p>
離開醫帳,姬無雙回到自己的木屋。
他盤膝坐下,內視己身。傷勢在恢復,力量穩定在九千斤,斷刀中的第五碎片“劫”字微微發亮,刀魂虛影的感應更加清晰。
而懷中的陰煞珠,在軍醫特制的封陰符暫時壓制下,不再瘋狂散發寒氣。
蘇沐雪還在等這顆珠子。
而他,也需要盡快變得更強。
秘營雖安全,終究是暫時的港灣。
外界的風雨,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