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白日里那點微弱的燥熱早已散盡，荒域邊陲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呼嘯著掠過天龍鎮(zhèn)，卷起塵土和枯葉，撲打在石屋緊閉的木門上，發(fā)出“嗚嗚”的怪響。

石屋內(nèi)，油燈早已熄滅，只余一片黑暗。姬無雙在父親床邊的草席上盤膝而坐，卻沒有像往常那般因虛弱而早早昏睡。胸口的黑鐵吊墜傳來穩(wěn)定的溫熱，丹田處那一絲新生的熱流也在緩緩自行運轉(zhuǎn)，驅(qū)散了些許寒意，也讓他的感知比以往敏銳了許多。

父親姬烈的呼吸微弱而均勻，依舊在昏睡。但姬無雙知道，那只是表面。傷口滲出的黑紫色雖未明顯擴散，但父親身體的溫度正在緩慢而持續(xù)地下降，如同風中殘燭，火光漸微。

他手中握著那株得自黑風林的奇異小草，三顆淡金色的漿果在黑暗中散發(fā)著微弱的、冰冷的光暈。另一只手，則隔著衣物，輕輕按在懷中那個裝著血靈參的皮囊上。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一冰一熱，在他指尖交織，與他體內(nèi)的氣血和吊墜的溫熱隱隱呼應。

“血靈引煞沖關……”他心中反復推敲著這個危險的計劃，結(jié)合白日參悟骨文時感受到的冰冷鋒銳之氣，試圖勾勒出一個可行的脈絡。但關鍵處依舊模糊，如霧里看花，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就在他心神沉浸其中時——

胸口緊貼的黑鐵吊墜，毫無征兆地劇烈發(fā)燙！

不是修煉參悟時那種有規(guī)律的溫熱，而是一種尖銳的、帶著強烈警示意味的灼痛！仿佛沉睡的兇獸驟然睜開了眼睛，感受到了逼近的威脅！

幾乎同時，躺在床上的姬烈，那雙緊閉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開！沒有初醒的迷茫，只有老獵人在無數(shù)次生死邊緣錘煉出的、野獸般的警覺和冰冷精光！

“噓！”姬烈極其輕微地吐氣出聲，動作快得不像重傷之人，枯瘦的手已閃電般按在枕邊那柄從不離身的獵刀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射向石屋唯一的窗戶方向。

姬無雙心臟驟停，瞬間屏住呼吸，也看向了窗戶。那里只有一片漆黑。

但下一秒，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沙沙”聲，從屋頂傳來！像是貍貓?zhí)み^瓦片，又像是蛇類游過枯草，若非全神貫注，絕對難以察覺。

有人！而且身手不弱！

姬無雙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已摸向腰間的玄鐵匕首。白日里剛剛增長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混合著吊墜傳來的警示灼熱，讓他既緊張又有一股莫名的戰(zhàn)栗。

姬烈的眼神更冷。他沒有動，只是維持著握刀的姿勢，呼吸放緩到幾乎停止，整個人的氣息瞬間收斂，如同融入黑暗的巖石。

屋頂?shù)募毼⒙曧懲Ａ似蹋坪踉隈雎牎⑴袛唷Ｈ缓螅曇艮D(zhuǎn)向了石屋后方——那里是堆放雜物的狹窄后院，院墻低矮。

“哚……”

一聲輕不可聞的落地聲。

來了！

姬烈眼中寒光爆射，就在那落地聲響起的剎那，他動了！重傷的身體爆發(fā)出驚人的敏捷，如同潛伏已久的獵豹，無聲無息地翻滾下床，貼地疾掠，瞬間便隱匿在門后的陰影里。整個過程快如鬼魅，甚至沒帶起多少風聲。

姬無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他握緊匕首，也學著父親的樣子，竭力收斂氣息，蜷縮在床榻與墻壁的夾角陰影中，眼睛死死盯著通往內(nèi)室的那道破舊門簾。

后院里，一片死寂。來者顯然也極為謹慎，沒有立刻行動。

時間在極致的寂靜中緩緩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長。寒風依舊在屋外呼嘯，卻更襯得屋內(nèi)屋外這片區(qū)域的死寂詭異莫名。

忽然，“吱呀——”一聲極其輕微、仿佛被風吹動的門軸轉(zhuǎn)動聲，從后門方向傳來。那扇平日很少開啟、門栓早已朽壞大半的后門，被極其緩慢、小心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沒有重量的鬼魂，順著那道縫隙滑了進來，落地無聲。他全身裹在緊身黑衣之中，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充滿警惕的眼睛。他蹲伏在地，迅速掃視昏暗雜亂的后院雜物間，目光隨即投向通往內(nèi)室的門簾。

就在他目光鎖定門簾，身體微躬，即將有所動作的瞬間——

“嗤！”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聲從側(cè)面陰影中襲來！不是箭矢，而是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片，灌注了老獵人精準狠辣的手法，直取黑衣人腰側(cè)要害！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黑衣人注意力集中于前方、身體將動未動之際！

黑衣人顯然也是好手，雖驚不亂，反應快極。他腰間猛地一扭，硬生生避開碎石片襲來的角度，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一道冷冽的刀光乍現(xiàn)，反手斬向陰影襲來的方向！

“當！”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火星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姬烈從陰影中撲出，手中獵刀與黑衣人的短刀架在一處！兩人一觸即分，各自退開半步，在昏暗狹窄的雜物間中對峙。

姬烈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更加蒼白，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剛才的爆發(fā)牽動了重傷，嘴角已滲出一絲黑血。但他握刀的手穩(wěn)如磐石，眼神冷厲如刀，死死鎖定黑衣人。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似乎沒料到這重傷垂死的老獵戶還有如此警覺和戰(zhàn)力。但他動作不停，短刀一振，化作數(shù)點寒星，疾風暴雨般罩向姬烈周身要害！刀法狠辣刁鉆，明顯經(jīng)過系統(tǒng)訓練，絕非普通盜賊。

姬烈冷哼一聲，獵刀揮舞，招式大開大合，充滿山林搏殺的野性，以攻對攻，毫不退讓。一時間，狹小的雜物間內(nèi)刀光閃爍，勁風激蕩，破舊的筐簍雜物被絞得粉碎！

但姬烈終究重傷在身，氣力不濟，刀勢雖猛，后勁卻顯不足。幾次硬拼之后，他呼吸更顯粗重，腳下踉蹌，獵刀被黑衣人尋隙蕩開，空門微露！

黑衣人眼中兇光一閃，短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姬烈心口！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內(nèi)室門簾猛地掀起！

“爹！”一聲帶著驚怒的呼喊。

緊接著，一點漆黑的光芒，如同疾馳的流星，帶著尖銳的破風聲，后發(fā)先至，射向黑衣人持刀的手腕！是姬無雙情急之下擲出的玄鐵匕首！

黑衣人手腕一麻，短刀刺出的軌跡微微一偏，擦著姬烈的肋下劃過，帶起一溜血花！

黑衣人一驚，顯然沒料到屋內(nèi)還有一人，且出手如此果決迅疾。他當機立斷，不再戀戰(zhàn)，一腳踢飛身前的雜物阻擋視線，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向后一折，瞬間撞開后門，投入外面無邊的黑暗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輕功頗為不俗。

姬烈悶哼一聲，捂住肋下新添的傷口，靠墻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喘息，額上冷汗涔涔。

“爹！”姬無雙沖上前，扶住父親，臉色煞白。

姬烈擺擺手，目光卻落在地上——黑衣人遁走時，腰間似乎有一樣東西在剛才的激斗中被姬烈的獵刀劃落。

姬無雙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撿起那樣東西。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鐵質(zhì)腰牌，邊緣有些磨損，上面刻著一個清晰的“趙”字，背面則是一個護院武士持刀而立的簡單浮雕。

趙家！

姬無雙握著那枚冰冷堅硬的腰牌，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他抬頭看向黑衣人消失的黑暗方向，又看向父親慘白卻充滿森然冷意的臉。

夜風寒徹。

石屋內(nèi)，殺機剛剛退去，但更濃重的陰云，已然籠罩。這枚腰牌，是警告，也是宣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