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遁走帶來的寒意,比屋外的夜風更刺骨。姬無雙手忙腳亂地為父親重新包扎肋下新增的傷口,止血藥粉撒上去,很快又被滲出的黑血浸透。姬烈的臉色在油燈重新點燃的昏黃光線下,灰敗得如同蒙了一層死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艱難嘶聲,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兒子手中那枚刻著“趙”字的鐵腰牌。
“爹,是趙家……”姬無雙聲音發顫,憤怒與后怕交織。
姬烈緩緩點了點頭,咳嗽了幾聲,嘴角又溢出暗紅的血沫。他任由兒子擦拭,目光卻仿佛穿透了石屋低矮的屋頂,看向了遙遠而血腥的過去。
“無雙,”他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有些事,爹本以為會帶進棺材里……但現在看來,怕是不行了。”
姬無雙心中一緊,預感到父親將要說出極其重要的話。他握住父親冰冷的手,低聲道:“爹,您說,我聽著。”
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在墻壁上投下父子二人晃動的影子。
姬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積攢力氣,也似乎在整理紛亂的回憶。半晌,他才緩緩說道:
“你爹我……并非天生就是這天龍鎮的獵戶。”
第一句話,就讓姬無雙屏住了呼吸。
“十六年前,我隸屬‘大荒軍’,是第三營第七隊的百夫長。”
大荒軍!
姬無雙瞳孔驟縮。即使是在荒域邊陲,他也從過往行商和鎮中老人零星的慨嘆中,聽說過這個名字。那是馳騁于真正浩瀚荒域、與恐怖兇獸乃至其他兇悍種族血戰、拱衛人族邊境的強悍軍隊!能成為大荒軍卒已是百里挑一的勇士,百夫長,那更是需要實打實的戰功和遠超常人的實力!
父親……曾是那樣的人物?
“我們姬家,祖上也曾闊過,出過幾位了不得的人物,留下些東西。”姬烈目光掃過兒子胸口——那里,黑鐵吊墜在衣襟下微微隆起,“你身上那塊鐵片,還有我給你的玄鐵匕,都是祖傳之物,只是年代太久,許多事都斷了傳承,到我這兒,也只當是念想。”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道:“我在軍中憑戰功升遷,也曾風光過。直到……一次絕密任務。我們小隊奉命深入‘嚎風峽谷’,接應一隊來自‘炎京’的秘使,取回一件東西。”
“炎京?”姬無雙對這個名字更為陌生,只感覺無比遙遠和尊崇。
“嗯,那是人族的核心大城之一,離我們這里,隔著十萬八千里,中間是無盡的荒域和險地。”姬烈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任務……失敗了。我們遭遇了遠超情報的伏擊,不是荒獸,是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殺手。兄弟們死傷殆盡,秘使全部身亡,那件東西……也不見了。”
“是有人陷害?”姬無雙攥緊了拳頭。
“是。”姬烈回答得干脆,眼中涌起刻骨的恨意與冰冷的悲哀,“事后追究,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指揮失誤,貪功冒進,甚至暗通外敵。軍法如山,我百口莫辯。若非……昔年一位老上級念舊情,暗中斡旋,我這條命當時就該留在刑場上。”
“他們廢了我的‘元丹’,震斷了我主修的幾條經脈,將我一身修為,毀得七七八八。”姬烈的聲音很平淡,但姬無雙能感受到那平淡下洶涌的痛苦與不甘。元丹!那是比搬血境更高深得多的境界標志!父親當年,竟已凝結元丹?
“我成了廢人,被逐出大荒軍,永不錄用。昔日的同袍,有的為我抱不平,但更多的,是避之不及,或者落井下石。”姬烈扯了扯嘴角,像是一個扭曲的笑,“你娘……她是我在軍中結識的醫女,不顧家族反對,執意跟我這個‘罪卒’走了。我們一路逃亡,東躲西藏,最后才在這荒域最邊緣的天龍鎮落腳,想著這里天高皇帝遠,能茍全性命。”
姬無雙喉頭哽咽。他從未聽父親提起過母親的具體來歷,只知她很早就因病去世了。
“你娘身子本就弱,顛沛流離,又生了你之后……便沒熬過來。”姬烈眼中終于浮現出深切的痛楚,“而你,出生時便氣息微弱,經脈……比常人格外淤堵細弱。我請鎮上的醫師看過,說是先天不足,又或許……與你娘孕期時憂懼過度,以及我們逃亡途中沾染的某些不干凈的東西有關。”
他反手握住兒子的手,力道大得驚人:“無雙,爹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娘。沒能保護好她,也沒能給你一個健康的身體。我只能扮作一個最普通的獵戶,用最笨的辦法,想治好你……”
所以父親才常年冒險深入險地尋找藥材。所以他才對黑風林那種地方有所了解。所以他在重傷之下,依然能爆發出那般驚人的警覺和戰力——那是烙印在骨子里、無數次生死廝殺磨煉出的本能。
“爹……”姬無雙聲音哽咽,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趙家……”姬烈目光重新落回那枚腰牌,冷意森然,“我本以為躲到這里,往事已了。沒想到,終究還是被人盯上了。未必是當年害我的人找來了,或許……只是我這重傷歸來,你又突然有了些力氣,引起了這地頭蛇的貪念。但無論如何,他們既然動了手,便不會輕易罷休。”
他看向兒子,眼神中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決斷:“無雙,你聽好。趙家勢大,在這鎮上根深蒂固。我如今這樣,護不住你了。那枚吊墜,還有玄鐵匕,你收好,絕不可輕易示人。祖祠……以后若有機會,再去細細查看,或許還有祖上留下的線索。”
“爹,您別說了!我一定能找到辦法救您!然后我們一起……”姬無雙急道。
姬烈搖搖頭,打斷他,氣息更加微弱:“我的傷,我自己知道。尋常藥物無用,除非有逆天的靈丹,或者修為高深者以精純元力疏導拔毒……這兩樣,我們都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兒子,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你今日回來,身上血氣不同,眼中也有了一點點光……爹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若真有一線機會,你自己……要把握好。不必管我,活下去,弄清楚你自己的身子,弄清楚咱們姬家的過去……走得遠遠的。”
“不!”姬無雙猛地站起來,淚水終于奪眶而出,“我不會丟下您!什么大荒軍,什么陷害,我不管!我現在只要您活著!”
他擦去眼淚,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悲傷、憤怒與孤注一擲的瘋狂光芒。他拿出懷中那株淡金漿果的小草,又指向桌上赤紅的血靈參。
“爹,您告訴我,當年害您的人,是誰?大荒軍里,是誰?炎京的秘使,要取的又是什么?”他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您不說,我也要查!但在這之前,我要您活著,看著我查!”
姬烈看著兒子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他眼中那簇仿佛被點燃的火焰,怔住了。眼前的少年,似乎在一夜之間,褪去了多年病弱帶來的怯懦與灰暗,某種深藏在血脈深處、被絕境逼出的倔強與鋒芒,正破土而出。
他沉默了許久,終于,極其緩慢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吐出了幾個字:
“當年帶隊伏擊我們的殺手……所用功法,隱現‘玄冥’寒氣。事后主導問罪于我的……是當時的監軍副使,姓……司徒。”
玄冥寒氣。司徒。
姬無雙將這兩個詞死死刻在心里。
“至于那件東西……”姬烈搖搖頭,“我不知道具體是什么,只聽秘使臨終前模糊提到‘鑰匙’、‘隕落之地’……無用信息罷了。”
鑰匙?隕落之地?姬無雙心中一動,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黑鐵吊墜。
“好了……”姬烈仿佛用盡了最后的氣力,疲憊地閉上眼睛,“該說的,都說了。無雙,記住爹的話……量力而行,保全自身……”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至不可聞,再次陷入昏迷,氣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姬無雙跪在床前,緊緊握著父親冰冷的手,淚水無聲流淌。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臉上的淚痕未干,眼神卻已變得如同寒潭深水,冰冷而堅定。
大荒軍百夫長,遭陷害修為被廢,隱居于此。
玄冥寒氣,司徒。
趙家覬覦,夜探襲殺。
父親命懸一線。
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鎖,又像熊熊的柴薪,壓在他的肩上,燃在他的心頭。
他站起身,擦干眼淚。拿起那株淡金漿果的小草和血靈參,走到屋中唯一還算干凈的空地。
胸口的黑鐵吊墜,似乎感受到了他決絕的心意,開始散發出灼人的熱量。
沒有退路了。
“血靈引煞沖關”——無論成敗,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