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大修士墨塵,用一種堪比奔喪的悲愴語氣,說完了這句足以載入史冊的臺詞。
兩行清淚,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下,滴落在身前的被子上,洇開兩團小小的、代表著屈辱的水漬。
“墨塵……”
阿啃那毛茸茸的狗頭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一雙純凈的德牧眼睛里,閃爍著混合了崇拜、敬畏與心疼的復(fù)雜光芒。
“你……你太偉大了?!?/p>
阿啃的聲音都在顫抖。
在他單純的世界觀里,墨塵的行為約等于佛祖割肉喂鷹,是一種舍生取義的無上壯舉。
為了喚醒世人,不惜……不惜……
阿啃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他只是覺得,墨塵身上正散發(fā)著一種神圣的光輝,讓他忍不住想跪下磕一個。
“雖然……雖然我沒看懂,但是……但是……”哈奇叼著他的龍骨棒,努力組織著他那容量有限的語言,“我大受震撼!汪!”
說完,他還非常應(yīng)景地對著天花板嚎了一嗓子,表達自己澎湃的敬意。
只有邊牧學(xué)霸牧歌,冷靜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上反射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數(shù)據(jù)流。
他用一種解剖外星生物的嚴謹態(tài)度,給出了最終的學(xué)術(shù)報告。
“我復(fù)盤了你的整個操作流程。你上傳的視頻,名為《新來的小師妹,連飛劍都握不穩(wěn)呢~》。封面是你……經(jīng)過處理的側(cè)臉,配上柔光濾鏡和粉色愛心特效?!?/p>
墨塵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別念了,別念了!道爺求你了!
然而牧歌并沒有停下的意思,他繼續(xù)用那毫無感情的語調(diào),宣讀著墨塵的“罪證”。
“視頻全長三分鐘。前兩分五十秒,你,或者說‘你’所扮演的,名為‘塵心小仙女’的這位女修,正在進行‘飛劍保養(yǎng)’。”
“其中,‘擦拭劍身’的特寫鏡頭共計十五秒,鏡頭從你的手部特寫,緩慢上移,掠過你‘不經(jīng)意間’被汗水打濕、緊貼身體的道袍……”
墨塵的臉已經(jīng)綠了。
“‘為劍柄纏繞符文絲線’的鏡頭共計三十秒,期間你‘因為笨拙’而數(shù)次失敗,并伴有‘哎呀’、‘好難哦’等語氣詞,同時鏡頭給到了你‘苦惱地咬著下唇’的面部特寫。”
“最關(guān)鍵的是,在第一分三十秒,你‘不小心’將一瓶靈力養(yǎng)護油打翻,灑在了胸口。你一邊驚呼‘好冰’,一邊手忙腳亂地用絲帕擦拭,這個過程持續(xù)了二十秒,并被系統(tǒng)算法判定為‘核心記憶點’,在所有公域流量推薦中,以此為視頻預(yù)覽?!?/p>
噗——
墨塵感覺一口老血堵在了喉嚨口,差點當(dāng)場心肌梗塞。
他當(dāng)時只是想表現(xiàn)一下手忙腳亂,誰知道那該死的“言出法隨(大失敗版)”神通,會精準(zhǔn)地讓那瓶油朝著他的胸口飛過去!
“綜上所述。”牧歌冷靜地做出了總結(jié),“通過精準(zhǔn)運用‘純欲’、‘笨拙美’、‘意外’等多種流量密碼,輔以極具挑逗性的標(biāo)題和封面,你在短短十二小時內(nèi),就構(gòu)建了一個完美的‘LSP(老色批)流量陷阱’?!?/p>
“至于最后十秒插播的,關(guān)于溫博遠教授‘情緒金融’的風(fēng)險提示,”牧歌頓了頓,鏡片閃過一絲人性化的同情,“根據(jù)評論區(qū)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反饋來看,大家普遍認為那是平臺插播的廣告,并且都在投訴為什么這個廣告不能跳過。”
“甚至還有人發(fā)帖詢問,‘塵心小仙女’是不是被什么邪惡組織給綁架了,用這種方式在向外界求救。”
墨塵緩緩地、緩緩地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頭。
這個世界,還是毀滅了吧。
他現(xiàn)在終于明白,什么叫“出賣色相”了。
他賣了。
賣得徹徹底底。
連褲衩子都沒剩下。
他顫抖著手,再次點開了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靈影玉簡。
后臺的粉絲數(shù),已經(jīng)突破了二十萬。
私信箱999 ,已經(jīng)爆了。
他鼓起勇氣,點開了那片堪稱“群魔亂舞”的評論區(qū)。
熱評第一條,點贊三十萬 :
【道友們!我以我金丹期的修為發(fā)誓!這位仙子絕對是傳說中的‘先天媚骨’!你們看她擦劍的動作,看似生澀,實則暗合陰陽大道!每一次顫抖,都引動了天地靈氣的共鳴!此乃天生的雙修鼎爐啊!】
墨塵:“……”
我那是害怕得手抖!大哥你哪只眼睛看到天地共鳴了!
熱評第二條,點-贊二十八萬 :
【樓上的,膚淺!你們只看到了表象!我,符文陣法學(xué)博士,可以負責(zé)任地告訴你們!仙子纏繞絲線的指法,分明是上古失傳的《**心經(jīng)》里的‘情絲繞’!此法能勾動他人心神,讓人道心失守!恐怖如斯!貧道愿以身試法,為諸位道友一探究竟!】
墨塵:“……”
我那是隨便瞎纏的!我連絲線都差點打成死結(jié)了!博士你是不是該去看看眼睛了?
熱評第三條,點贊二十五萬 ,來自一個ID叫“九鼎通寶閣-首席鑒定師”的認證賬號:
【小仙女最后灑在身上的那瓶油,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yīng)該是‘千年冰魄養(yǎng)護液’,市價三十萬信用點一瓶。用如此珍貴的靈液保養(yǎng)飛劍,可見仙子背景不凡。另外……仙子還缺道侶嗎?在下不才,年入百萬,有車有房,精通各種雙修功法……】
墨塵:“……”
那是他花三十信用點在樓下小賣部買的“冰爽牌”潤滑油!加了點薄荷醇!
看著下面一排排更加不堪入目的虎狼之詞,諸如“仙子,我這里有根更硬的劍需要保養(yǎng)”、“仙子,我道心不穩(wěn),需要你的口水才能治好”、“仙子,你的家在哪里?我?guī)Я藢氊悂硖嵊H了!”,墨塵的道心,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崩裂。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揭露黑幕。
他是在開窯子。
而且他自己還是頭牌。
“叮!”
就在墨塵即將道心破碎,原地飛升(物理意義上)之際,系統(tǒng)的提示音如同一劑強心針,狠狠扎進了他的識海。
【檢測到大量修士對“神國”計劃產(chǎn)生質(zhì)疑,并認可其風(fēng)險性。】
【強制任務(wù)“修仙界吹哨人”進度更新:3000/10000。】
看著那個暴漲了一截的進度條,墨塵那即將破碎的道心,奇跡般地……粘合了起來。
雖然上面布滿了裂痕。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從屈辱、憤怒,轉(zhuǎn)為一種詭異的平靜和堅毅。
不就是被當(dāng)成女的嗎?
不就是被一群LSP意淫嗎?
跟【合體期修為灌注】和【言出法隨】神通比起來,這點犧牲算什么?
大丈夫能屈能伸!
為了大道,為了修為,為了能在這個操蛋的世界活下去!
別說男扮女裝了,今天就是讓他去直播胸口碎大石,他也干!
“我悟了。”
墨塵猛地從床上坐起,那雙眼睛里燃燒著一種名為“向金錢和力量低頭”的熊熊烈火。
“牧歌!”他看向自己的邊牧軍師。
“在?!?/p>
“立刻給我制定一個詳細的‘網(wǎng)紅孵化計劃’!人設(shè)就用‘純欲笨蛋美人’!內(nèi)容方向涵蓋煉丹、制符、陣法等多個領(lǐng)域!記住,核心宗旨只有一個:怎么擦邊怎么來!怎么離譜怎么來!”
“哈奇!”
“汪?”哈奇興奮地搖起了尾巴。
“以后你就是我的專屬氣氛組!我直播的時候,你就負責(zé)在旁邊拆家、狼嚎、犯蠢!制造節(jié)目效果!”
“阿啃!”
“到!”德牧同學(xué)立刻站得筆直。
“你,擔(dān)任我的首席攝影師兼保鏢!務(wù)必用你那野獸般的直覺,捕捉到我最‘動人’的瞬間!同時,如果以后有線下的狂熱粉絲,就靠你來解決了!”
看著瞬間被調(diào)動起來,各司其職的三個室友,墨塵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個集策劃、運營、拍攝、安保、氣氛組于一體的草臺班子,就這么成立了。
他再次拿起靈影玉簡,點開自己的主頁,看著那個名為“塵心小仙女”的賬號,和下面那句“人家只是一個想安安靜靜修仙的小女子啦~”的簡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混雜著專業(yè)與麻木的微笑。
很好。
既然當(dāng)了網(wǎng)紅,就要有網(wǎng)紅的自覺。
他熟練地點開私信,找到了一條置頂?shù)?、來自某個mCn機構(gòu)的合作邀請。
【尊敬的“塵心小仙女”您好,鑒于您驚人的人氣和潛力,我們誠摯邀請您簽約成為我們樂土傳媒的主播,我們將為您提供S級流量扶持、首頁推薦位……】
墨塵面無表情地掃過那一長串優(yōu)厚的條件,然后,他用他那金丹大修士的手,緩緩打出了一行回復(fù)。
“可以是可以啦~但是人家第一次工作會擔(dān)心受騙的,需要詳細把合同發(fā)來看看才可以滴喲~啾咪~”
發(fā)送。
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墨塵放下了玉簡,45度角仰望天花板,一行清淚再次滑落。
道爺我,終究是出賣了色相。
而且,好像……還挺專業(y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