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感覺自己的信念，在短短一夜之間，被修仙聯(lián)盟反詐中心的官方認證給徹底干碎了。

他嘔心瀝血，賭上未來的“吹哨”視頻，播放量“高達”五次。

而那條唯一的評論，就像是在一碗精心烹制的佛跳墻里，發(fā)現(xiàn)了一只蒼蠅，而且這只蒼蠅還舉著個牌子，上面寫著：“小樣兒，就你還想搞大新聞？”

恥辱。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恥辱。

他整個人癱在床上，四肢百骸都散發(fā)著一股被榨干的無力感。他雙目無神地盯著集裝箱宿舍那銹跡斑斑的天花板，冰冷的金屬折射著窗外霓虹的微光，在他眼中卻只剩下一片灰敗。

他感覺自己就是一條被現(xiàn)實的巨浪拍在沙灘上，反復抽打，連翻身都懶得翻一下的咸魚。

“墨塵，你還好嗎？”

一個毛茸茸的狗頭湊了過來，是阿啃。他憨厚的眼神里滿是純粹的擔憂與自責。

“是不是因為我手抖了？我下次一定用三腳架模式趴著拍，保證穩(wěn)！絕對不會再晃了！”

“要不，咱們下次在視頻里加點吃的？”哈奇叼著他那根盤出了包漿的龍骨棒，含糊不清地提議，“大家一看有吃的，不就都點進來了嗎？誰能拒絕烤肉的香味呢！”

墨塵連動彈一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只有牧歌，冷靜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纖細的金絲眼鏡，鏡片上正反射著一串串飛速流動的數(shù)據(jù)。

“根據(jù)靈影后臺算法的反向推演，你的視頻被系統(tǒng)打上了‘低質(zhì)量、引導性、涉嫌詐騙’的三重DEBUFF標簽，因此被精準限制了全部公域流量。”

邊牧學霸用一種宣讀尸檢報告的平靜語氣，做出了最終的結(jié)論。

“簡單來說，平臺認為你的視頻，狗都不看。”

哈奇聞言，茫然地歪了歪頭。

“汪？”

墨塵緩緩閉上了眼睛。

謝謝，本來還能搶救一下，現(xiàn)在可以直接拔管了。

在絕望的深淵里，墨塵的指尖無意識地滑動著靈影玉簡的屏幕。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在“靈影”平臺上刷著視頻，試圖理解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內(nèi)容，才能被這個世界的“大道”所認可。

很快，冰冷的大數(shù)據(jù)算法就給他上了一課。

一個視頻里，一位身穿緊身白色道袍的女修，正站在云霧繚繞的懸崖邊上“演練劍法”。她的劍法本身平平無奇，甚至可以說破綻百出，但每一次轉(zhuǎn)身，每一次側(cè)踢，那驚心動魄的身體曲線都仿佛在無聲地挑戰(zhàn)著道袍材質(zhì)的極限。

鏡頭語言極其刁鉆，總在最恰當?shù)臅r機微微晃動。

評論區(qū)一片狼嚎。

“道友，你這劍法晃得我頭暈，道心不穩(wěn)了！”

“此劍法蘊含陰陽交泰之無上大道，貧道愿與道友徹夜論道，共同參詳！”

墨塵面無表情地劃走。

下一個視頻，一位丹修仙子，領(lǐng)口開得極低，正用一種甜得發(fā)膩的語氣“科普”煉丹知識。

“師弟們，煉丹最重要的是火候哦，一定要夠熱，夠持久……這樣煉出來的丹藥，才會又大又圓呢……”

她說話時，身前的丹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評論區(qū)同樣徹底淪陷。

“仙子，我火氣很大，可以幫你！”

“這丹爐真圓，啊不，真白……”

“仙子，你這丹爐賣嗎？我出十萬靈石！”

墨塵麻木地劃著，指尖在冰涼的玉簡上留下一個個重復的軌跡。

一個又一個。

劍修、符修、陣法師……無論什么職業(yè)，無論內(nèi)容多么乏善可陳，只要視頻里的主角身段妖嬈，穿著清涼，再配上一些引人遐想的文案和曖昧的背景音樂，播放量就跟坐了靈能火箭似的往上狂躥。

這些視頻的評論區(qū)，洋溢著一種純粹、原始、充滿了生命力的氛圍。

那是一種名為“LSP”的強大力量。

墨塵悟了。

在這一刻，他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天雷劈中了天靈蓋，醍醐灌頂，任督二脈瞬間通了八條。

什么叫大道至簡？

這他媽才叫大道至簡！

嚴肅深刻的金融風險科普，被當成詐騙。

搔首弄姿的低俗擦邊，卻被奉為圭臬。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他想當那個吶喊的魯迅，可這個世界的蕓蕓眾生，他們只想看菩提老祖！

“我明白了……”

墨塵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那雙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死灰復燃的光。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干脆墮入魔道！

不就是流量嗎？不就是擦邊嗎？

為了那誘人的【合體期修為灌注】，為了那神鬼莫測的【言出法隨】，別說擦邊了，今天就是讓他下海，他也……

等等。

墨塵那燃燒著熊熊烈火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宿舍。

正在用功讀書、一絲不茍練習持握穩(wěn)定性的德牧阿啃。

正在追著自己尾巴轉(zhuǎn)圈、試圖啃到它的哈士奇哈奇。

正在一心三用、同時處理三份復雜的數(shù)據(jù)報表和觀看低幼動畫片的邊牧牧歌。

三個……公的。

而且還是狗頭人。

墨塵剛剛?cè)计鸬男坌膲阎荆查g被一盆混雜著狗毛的冰水，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他的宏偉計劃，在第一步“尋找女主角”上，就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

難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哈奇身上。

要讓哈奇戴上假發(fā)？

墨塵的腦海里瞬間浮現(xiàn)出哈奇穿著女裝修士的緊身道袍，夾著嗓子，用他那獨特的哈士奇煙嗓說“師弟們，要夠熱哦”的畫面。

一陣強烈的生理性反胃涌上喉頭。

不行，絕對不行。觀眾的口味再重，也不能挑戰(zhàn)物種和審美的雙重底線。

找柳如煙？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那女人渾身都是謎，把她牽扯進來，只會讓本就復雜的局面，變得更加無法收拾。

墨塵陷入了沉思。

他下意識地看向宿舍角落里那塊唯一光潔的金屬板，上面映出了他自己的臉。因為連日的熬夜和焦慮，臉色略顯蒼白，但五官還算清秀。

尤其是那雙眼睛，在《青帝長生訣》的長期滋養(yǎng)下，清澈而深邃，帶著一股獨特的、混合了生命力的沉靜氣質(zhì)。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雨后瘋長的毒蘑菇，在他混亂的識海里破土而出。

誰說……擦邊一定要女的？

既然找不到女主角……

那他就，親自下場！

……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墨塵死寂的識海中炸響。

這一刻，這冰冷的系統(tǒng)電子音，聽來卻宛如九天仙樂，是那么的悅耳動聽。

【檢測到大量修士對“神國”計劃產(chǎn)生質(zhì)疑，并認可其風險性。】

【強制任務(wù)“修仙界吹哨人”進度更新：2000 / 10000。】

成了！

居然真的成了！

墨塵呆呆地看著系統(tǒng)面板上那個飛速上漲的數(shù)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靈影玉簡的后臺。

粉絲數(shù)：十萬 。

評論：9999 。

他顫抖著手點開評論區(qū)，那些虎狼之詞如決堤的洪水般涌入眼簾，讓他一時間百感交集，頭暈?zāi)垦！?/p>

他成功了。

以一種他自己都無法直視的方式。

他，墨塵，堂堂金丹期大修士，九天學府特招的大專生，諾頓城功勛卓著的王牌維修工程師，現(xiàn)在是靈影平臺粉絲數(shù)一夜破十萬的……擦邊男網(wǎng)紅。

“墨塵……”

阿啃湊了過來，看向他的眼神，已經(jīng)從擔憂轉(zhuǎn)為了無比的崇敬。

“你好厲害……你居然用這種方式，點醒了這么多人……”

哈奇歪著頭，滿臉都是超越了哈士奇智商上限的困惑：“雖然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只有牧歌，再次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數(shù)據(jù)流光芒，他用一種研究珍稀史前物種的語氣，緩緩開口：

“從傳播學的角度分析，你精準地把握了‘荷爾蒙經(jīng)濟’與‘信息繭房’的底層邏輯，通過制造極具爭議性的視覺符號，成功撬動了平臺的流量分發(fā)機制，實現(xiàn)了一次教科書級別的病毒式營銷。”

墨塵聽著室友們或崇拜或探究的評價，緩緩抬起頭。

他迎著他們的目光，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糅合了滄桑、欣慰、屈辱與解脫的復雜微笑。

他的嘴角在上揚，眼角卻有滾燙的液體不爭氣地滑落。

“我……我只是……為大道……犧牲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