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現在看自己那個名叫“塵心小仙女”的賬號主頁,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屈辱和不適。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屬于專業人士的平靜。
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殺手,在擦拭自己那把沾滿鮮血的匕首。
動作熟練,眼神麻木。
他甚至開始用一種審視的、挑剔的目光,看待自己視頻里的“表演”。
嗯,這個咬嘴唇的特寫,角度很好,顯得很無辜,下次可以多用。
哎呀,這個擦汗的動作,幅度還是小了點,沒有完全展現出道袍被浸濕后的那種朦朧美感,不夠專業,需要改進。
看著后臺“蹭蹭”上漲的粉絲數和任務進度條,金丹大修士墨塵,徹底與過去的自己和解了。
不就是出賣色相嗎?
能換來系統老爺開心,這筆買賣,血賺!
他現在甚至開始認真研究起那些MCN機構發來的合作私信。
“墨塵,這家‘樂土傳媒’的合同我看完了。”
邊牧學霸牧歌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密密麻麻的合同條款。
“典型的霸王條款。簽約十年,三七分成,你三。而且他們擁有你‘塵心小仙女’這個虛擬形象的全部知識產權,包括但不限于二次創作、商業授權、以及……身故后的AI形象繼承權。”
墨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連死后的剩余價值都要榨干,不愧是修仙界的資本家,吃人都不吐骨頭。
“另外,合同里規定,你每周需要直播五天,每天不得少于四個時辰。所有打賞禮物,平臺先抽五成,剩下的再跟他們三七分。最重要的是,違約金高達一千萬信用點。”
牧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靜語調,宣讀了墨塵的賣身契。
“呵。”
墨塵發出一聲冷笑。
想當年,他也是在格子間里跟HR斗智斗勇過的男人。這種低級的合同陷阱,他閉著眼睛都能聞出里面的坑味。
他拿起靈影玉簡,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著,臉上帶著“塵心小仙女”專屬的、甜美又無辜的微笑。
而他的腦子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樂土傳媒-經紀人-李姐】:“小仙女,合同看完了嗎?我們這邊誠意滿滿,隨時可以簽約哦~”
【塵心小仙女】:“李姐你好呀~(可愛.ipg)合同人家看啦,但是……但是里面好多東西人家都看不懂呢~感覺好復雜哦~(委屈.ipg)”
【樂土傳媒-經紀人-李姐】:“沒事的寶寶,都是標準格式,你這么有潛力,公司肯定不會虧待你的!”
【塵心小仙女】:“可是……人家還是有點怕怕的~比如那個簽約十年,好久哦,人家十年后都老啦~能不能改成一年一簽呀?(可憐巴巴.ipg)”
【樂土傳媒-經紀人-李姐】:“……”
屏幕對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塵心小仙女】:“還有那個三七分成,人家聽說別家都是五五開的呢~而且人家還是新人,需要好多好多資源扶持的,不然會沒有安全感的~(嘟嘴.ipg)”
【樂土傳媒-經紀人-李姐】:“……”
【塵心小仙女】:“對了對了,合同里好像沒寫有沒有五險一金和帶薪年假耶?人家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打拼,萬一生病了或者想家了怎么辦呀?(大哭.ipg)”
“五險一金是什么金?”哈奇叼著骨頭,茫然地問道。
“一種聯盟規定的員工福利保障體系,旨在防止資本家過度壓榨。”牧歌冷靜地解釋道,“但在現代修仙界,約等于癡人說夢。”
墨塵沒有理會室友的討論,他正全神貫注地扮演著自己的“純欲笨蛋美人”人設。
經過一番極限拉扯,屏幕對面的李姐,字里行間已經透露出一股瀕臨崩潰的氣息。
【樂土傳媒-經紀人-李姐】:“小仙女……我們是修仙界的MCN,不是一般的國企……我們談的是合作,不是招工……”
【塵心小仙女】:“啊?是這樣嗎?可是人家真的好怕被騙哦~要不這樣吧李姐,我們先不談簽約,就按次合作好不好?我發一條視頻,你們給錢,這樣大家都安心~啾咪~(比心.ipg)”
發送。
完美。
墨塵放下玉簡,長舒一口氣。
他已經想好了,先當個獨立的個體戶,把所有平臺的羊毛都薅一遍,等任務完成,立馬刪號跑路,深藏功與名。
什么“塵心小仙女”,與我墨塵何干?
“叮!”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強制任務“修仙界吹哨人”進度更新:4500/10000。】
看著那個即將過半的進度條,墨塵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照這個速度,不出半個月,他就能完成任務,拿到那夢寐以求的獎勵了!
未來一片光明!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對美好未來的幻想中時,異變陡生。
他手中的靈影玉簡,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然后“滋啦”一聲,變得一片漆黑。
“嗯?”
墨塵皺了皺眉,嘗試著重新注入靈力。
沒反應。
“哈奇,是不是你又把哪根線路給啃了?”他下意識地看向宿舍的“破壞之王”。
“汪?不賴我!我今天啃的是網線!”哈奇無辜地搖著尾巴,嘴邊還掛著一截數據線的碎皮。
墨塵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立刻拿起阿啃的備用玉簡,登錄靈影平臺,搜索“塵心小仙女”。
搜索結果:【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該用戶暫不予顯示。】
沒了。
他的賬號,那個承載了他屈辱、汗水和希望的賬號,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我來。”
牧歌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后,手中托著一個由無數數據流構成的虛擬光球。
他將光球按在墨塵的玉簡上,海量的數據如瀑布般涌入。
片刻之后,牧歌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簡單的封號。”
邊牧學霸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驚疑。
“你的賬號數據被從底層邏輯上進行了抹除,并且觸發了‘全域污染’協議。所有與‘塵心小仙女’相關的視頻、圖片、乃至文字討論,都被打上了最高優先級的‘有害信息’標簽。”
“簡單來說,”牧歌推了推眼鏡,一字一句地說道,“對方直接掀了桌子。他們在物理層面,對靈網的中央服務器進行了干預。”
墨塵呆住了。
他想靠輿論,靠底層修士的力量去對抗資本。
結果,資本直接把發聲的平臺給揚了。
這還怎么玩?
“墨塵,你……你別難過。”阿啃把自己的狗頭靠了過來,用毛茸茸的臉頰蹭了蹭他的胳膊,試圖安慰他。
“要不……要不我們去發傳單吧?”德牧同學用他最質樸的思維,提出了解決方案。
發傳單?
墨塵眼前一黑。
向一萬個修士發傳單,先不說能不能發完,恐怕他剛走到街上,就會被城管以“非法傳教”和“擾亂市容”的罪名給抓起來。
“或者……我們去劫持‘九天之聲’的廣播靈塔?”哈奇興奮地提議,眼睛里閃爍著搞事的光芒,“就像話本里寫的俠盜一樣!把真相公之于眾!汪!”
墨塵閉上了眼睛。
他怕自己再睜開眼,會忍不住先把這只哈士奇給物理超度了。
“沒用的。”
牧歌的聲音將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徹底擊碎。
“我追蹤了這次操作的指令源頭。表面上,是靈影平臺的‘內容安全風控中心’執行的。但真正的指令,來自一個第三方非盈利組織(NGO)。”
“這個促進會最大的贊助方……”牧歌的鏡片上,清晰地反射出四個大字。
“萬物協和基金會。”
謎底揭曉了。
從頭到尾,他都在跟一個龐然大物角力。
溫博遠,那個西裝革履的教授,只是這個龐大機器浮在水面上的一個零件。
而在他背后,是境外勢力、是頂尖資本、是滲透到聯盟方方面面的、無孔不入的軟實力。
他那點小聰明,那點上不了臺面的擦邊伎倆,在對方面前,就是一個笑話。
一股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將墨塵整個人淹沒。
他癱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頭,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屈辱。
比男扮女裝,比被全網的LSP意淫,更加深刻的屈辱。
那是一種被碾壓,被無視,被當成螻蟻般隨意抹去的、來自靈魂深處的無力。
他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宿舍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阿啃和哈奇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連牧歌都沉默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床上那個蜷縮起來的身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
被子下面,傳來了一陣壓抑的、仿佛野獸嗚咽般的笑聲。
“呵呵……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