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景川眼皮未抬,揚手打落了那張紙。
“沒想到你為了擠兌秋嵐,竟連做舊都用上了。”
“云昭你撒謊也要有個限度!”
泛黃的紙飄落在燕景川腳下,猶如云昭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她彎腰撿起方子,小心拍掉上面沾染的土,仔細收了起來。
“師父留下的方子絕不會錯!”
聲音極淡,淡到沒有一絲感情。
燕景川只當她在賭氣,譏諷道:“你師父的方子若真這么厲害,早就被世人奉為天師真人了。
長河縣誰不知道你們那個清風觀平日里連香火供奉都沒有,也就靠著編個見鬼的謊言騙騙傻子罷了,你覺得我會信嗎?”
云昭攥了攥手。
“不是這樣的,師父他很厲害的,只是他不愿意出手干預別人的因果......”
燕景川不耐煩打斷,“住口,別再編了,用心頭血祈福改運的方子是秋嵐從國師那里求來的。
怎么?你不會想說你師父比國師還厲害吧?”
云昭張了張嘴,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一個是偏遠縣城山里小道觀的觀主,一個是高高在上,被陛下封為國師的天師真人。
孰高孰低,豈是她用三言兩語便能辯清的?
云昭覺得諷刺,閉了閉眼,神色恢復冷淡。
“信不信隨你,但不許侮辱我師父,他在我心里是最厲害的人!”
燕景川下頜微繃,似乎在極力忍耐。
“這件事我不與你做無謂的爭執,秋嵐說再過一個月,我就能徹底改運。
我以后不會再吃你燉的藥膳,一個月后,我霉運散盡,好運常伴,你的謊言自會戳破!“
云昭險些被氣笑。
”好,那便等一個月。“
她不會再浪費一滴心頭血在燕景川身上!
一個月后,他不但不會改運,反而會遭霉運反噬!
燕景川看到她眼底的嘲諷與怒氣,心頭一咯噔,莫名泛起一種失落,仿佛失去了一種至關重要的東西。
云昭向來溫和順從,今日竟一再反駁他,害得他也有些失常。
看來失去兒子對她的打擊確實太大了!
便斂了怒色,自以為是道:“我剛才說話欠妥了些,但秋嵐用心頭血為我祈福是真,傾心為我付出也是真。
你身為表嫂,應當感激秋嵐,縱然拈酸吃醋,也該有個分寸。
你親自下廚為秋嵐燉藥膳,一來表示感謝,二來彰顯你溫柔大度。”
云昭呵了一聲。
“你答應了讓王媽媽做飯的,堂堂舉人的話說出去不到兩個時辰就失效了嗎?”
“你那么心疼她,該親自為她做藥膳表達感謝,豈不更令人感動?”
“你這般擔憂在意,知道的說她是你表妹,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你的妻子呢!”
燕景川心中一虛,聲音上揚。
“胡說什么?你不愿做不做便是,何必胡扯?”
“我懶得與你分說,你若是有心便去做藥膳,我去安排睿兒衣冠冢的事。”
燕景川拂袖而去。
云昭垂眸輕輕撫平布老虎上的捏痕,然后將布老虎與睿兒最喜歡的衣裳放在一起。
又坐著發了會呆,等到屋里光線逐漸暗下來,才起身去了廚房。
這個家里,廚房是她最長待的地方,生活添柴,燒油熗鍋,很快就有香味飄散出來。
香味一路飄進東廂房,丫鬟探頭看了一眼廚房里忙活的云昭,興匆匆向沈秋嵐稟報。
“一會兒云氏端著藥膳前來,姑娘趕快想想怎么磋磨她,是假裝沒端穩,熱湯灑在她身上?還是假裝暈倒,說她毒害姑娘?”
這都是后宅爭寵常用的手段。
沈秋嵐慵懶地理了一下鬢角,扶著丫鬟的手起身,眼中滿是笑意。
“沒新意,我磋磨她,定然讓她有苦說不出。”
“姑娘英明。”
“行了,伺候我梳妝吧。”
沈秋嵐上了美美的妝,端坐房中等著云昭來給她送藥膳。
一直等到天邊余霞散盡,王婆子將廊下的燈點上,也沒等到云昭。
沈秋嵐沉著臉開窗往外看去,院子里空無一人,云昭也不在廚房里。
藥膳呢?
沈秋嵐瞪了丫鬟一眼。
“奴婢去廚房看看。”
丫鬟一溜煙跑了,過了片刻端了一碗藥膳進來。
沈秋嵐輕哼,嘴角高高上揚。
“算她識相。”
拿起勺子嘗了一口藥膳,一股又麻又苦又臭的澀味瞬間在口腔發酵。
“噦......”
沈秋嵐轉頭吐了。
一邊吐一邊尖聲罵,“該死的,把云昭給我叫來!”
丫鬟連忙跑出去。
云昭沒來,來的是胡氏身邊的王婆子。
沈秋嵐臉色十分難看,“云昭呢?她燉這么難吃的藥膳想毒死我嗎?”
王婆子一臉錯愕。
“難吃?怎么會?云娘子平日都是這么燉的,奴婢完全是照著云娘子的法子燉的。”
“什么?藥膳是你燉的?不是云昭?”
王婆子搖頭。
“公子吩咐奴婢燉的,公子還交代以后的飯菜都是奴婢負責,不讓云娘子勞累了。”
燕景川竟然這般體貼那個賤人?
沈秋嵐氣得差點將手里的帕子撕碎,“云昭剛才在廚房忙活什么?”
“云娘子給自己煮了一碗面,端回房間了。”
沈秋嵐......
沒好氣地擺手讓王婆子退下。
丫鬟覷著她的臉色,小聲道:“公子怎么可能體貼云氏?一定是云氏撒謊......啊!”
話尚未說完,沈秋嵐反手一個巴掌重重甩了過來。
“都怪你出的餿主意,好好的讓我吃什么藥膳?”
丫鬟捂著高高腫起來的臉頰,撲通跪在地上,不敢再說一個字。
云昭正在房中吃面。
兩個碗,一人一鬼相對而坐。
漂亮女鬼擦了下唇瓣,滿足地打了個嗝。
“你這丫頭人雖笨了點,但做飯的手藝還行。”
“你到底想好怎么拿放妾書了嗎?這年頭妾可沒有和離的權利。”
云昭輕聲道:“我知道。”
在世人眼中,妾不過是一個物件,可以舍棄,可以典賣,可以杖斃。
燕景川就因為一己之私,將她摁進了這樣的污泥之中!
漂亮鬼啐了一口,罵罵咧咧。
“娘老子的,這破狗屁規矩,都千年了,怎么就沒哪個狗皇帝修改一下?”
云昭看了她一眼。
“你......已經活了千年?”
漂亮鬼的罵罵咧咧戛然而止,美目轉了轉。
“說你的事,你到底要怎么拿到放妾書?”
“事在人為。”
漂亮鬼......
小丫頭還挺記仇!
與此同時,青陽客棧。
隨從一手叉腰,鼻孔里噴著熱氣,滿臉悲憤。
“整整一個月了,屬下頂著大太陽陪你快把整個長河縣都翻遍了,壓根就沒有你要找的那位姑娘。
一沒畫像,二說不清人家長什么樣,我說公子,你到底想靠什么找到你放在心上的那位姑娘?”
燕離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緩緩吐出兩個字。
“感覺!”
隨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好一個感覺!
“那你找到感覺了嗎?”
燕離雙眸微瞇,恍惚一瞬。
就在昨日,他好像隱約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