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心口泛起一抹悶疼,神色幽幽道:“這藥膳我足足燉了一個時辰?!?/p>
燕景川嘴角微抿。
算了,左右不過一個月,霉運就能徹底消除,他會好運常伴。
他接過胡氏送到嘴邊的藥膳,一飲而盡。
可實在太難喝了!
餿味混合著苦味和麻味,從舌尖一直沖到鼻子里,就像許久沒有打掃的茅廁傳出來的味道。
燕景川沒忍住,丟下碗,跑到門外吐了一地。
胡氏心疼壞了,埋怨云昭,“方子這么難吃,道士有沒有說別的?”
“有?!?/p>
“你不早說,我就知道你是故意讓景川難受,黑心的賤皮子。”
胡氏張口責罵。
云昭身子微微前傾,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冷聲道:“道士說你肩上的紅衣女鬼露著尖牙在喝你的血,她說脖子被你勒得好痛......”
“她還說要喝你的血,啃你的肉,讓你不得好死!”
紅衣女鬼,勒脖子......
胡氏想到什么,不由臉色慘白,瞳孔大張,呼吸急促。
“啊!”
再一次拍打著肩膀,尖叫著沖了出去,將換了身衣裳回來的燕景川撞得一個趔趄。
“娘怎么了?”
云昭淡聲道:“可能見鬼了吧。”
燕景川臉色微沉,下意識想呵斥云昭,剛一張嘴,喉頭有股酸臭的味道再次躥上來。
“噦??!”
他捂著胸口干嘔,習慣性地喊云昭。
“阿昭,我難受......水....”
手伸出去半天卻沒有得到回應,他皺眉看過去,不由一怔。
往日他身子不適,云昭必定貼心周到地照顧,端茶倒水,熱湯熱飯,處處熨貼。
但現在他吐得翻江倒海,云昭卻似乎沒看到一般。
燕景川只能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才將嗓子眼里的酸水壓下去。
應該是失去孩子太過傷心吧。
他看著云昭的樣子,心底泛起兩分憐惜,想像以前那般將她抱進懷里安慰。
手還沒碰到云昭的肩膀,她忽然轉身,將一鍋藥膳舉到他面前,澄澈的眸子盛滿了憂傷與惆悵。
“味道很奇怪嗎?我怎么一點沒聞出來?”
說著,將藥膳又往他跟前湊近兩分。
酸臭味再一次撲面而來,燕景川掩著鼻子后退兩步。
若非足夠了解云昭,他都要以為她剛才是成心的。
屏住呼吸柔聲道:“飲食上的事就交給王媽媽吧,你好好休息幾日?!?/p>
王媽媽是胡氏從京城帶來專門伺候她的婆子。
讓云昭將飲食交給王媽媽,燕景川自認為十分體貼,畢竟他已經習慣了吃云昭做的飯菜。
“還有藥膳,以后也不用再燉了,反正也沒什么用?!?/p>
云昭將藥膳放回桌子上,深深看了他一眼。
三年了,若非她的心頭血,燕景川早就被霉運害死了。
垂眸淡淡應了一聲,“好。”
“哎呀,不好了,我家姑娘暈倒了?!?/p>
沈秋嵐的丫鬟在外面尖叫。
燕景川臉色微變,轉身跑了出去。
云昭望著他如風一般的身影,靜靜站了片刻,轉身回房。
沈秋嵐房中,丫鬟哭著道:“我家姑娘日日取心頭血為公子祈福,便是來長河的路上也不曾停止。
以致身子氣血兩虧,加上連日舟車勞頓,身子撐不住了?!?/p>
燕景川望著剛剛醒來臉色蒼白的沈秋嵐,十分心疼。
“往日這種情況你家姑娘如何進補?”
丫鬟:“自然是多燉些滋補身子的藥膳為姑娘補身體?!?/p>
“奴婢聽王媽媽說云娘子燉得一手好藥膳,若是能為我家姑娘燉藥膳補身體,想必很快就能好?!?/p>
燕景川眉頭微蹙。
他才答應了云昭讓她這幾日不必操心飲食的事。
沈秋嵐瞪了丫鬟一眼,“你住口。”
又拉著燕景川的手,柔聲道:“別聽這丫頭胡說八道,我就是累了,歇息幾日便能好。”
燕景川拍拍她的手,下了決心。
“不過是燉個藥膳,我這便讓云昭為你做?!?/p>
沈秋嵐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朝著丫鬟露出一抹贊許的微笑。
丫鬟揚揚得意道:“姑娘等著吧,一會兒云昭端了藥膳進來,姑娘正好可以借機好好磋磨她?!?/p>
沈秋嵐得意一笑。
云昭正在收拾東西。
睿兒的衣裳,平時玩的小玩意兒,她都一一收拾出來,細細摩挲半晌,才紅著眼眶收進包袱里。
最后只剩下床頭帳子上懸掛的那只布老虎。
那是她親手給睿兒縫的,睿兒最喜歡,掛在了帳子上,說要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
云昭定定看了許久,直到眼眶發酸,眼淚止不住流下,才踮起腳尖,伸手去解布老虎。
一只手伸過來,比她更快一步將布老虎取下。
“怎么在收拾東西?”
清雅的熏香味自身后傳來,夾雜著女子身上甜膩的薔薇香,撲鼻而來。
云昭身子一僵,往日熟悉安心的香味,如今只覺得反胃惡心。
接過燕景川手里的紙老虎,用袖子輕輕擦了擦他剛才捏過的地方。
才低聲道:“這些都是睿兒喜歡的東西,立衣冠冢的時候放進去?!?/p>
燕景川看著她,嘴唇翕動,還是開口說了讓她燉藥膳的事。
“......秋嵐身子弱,辛苦你多做兩日?!?/p>
云昭捏著老虎的手收緊,緩緩抬頭看向燕景川。
“我還要收拾睿兒的東西,讓王媽媽做吧。”
往日,燕景川帶書院的同窗回家,云昭總能在短時間內利索地收拾出一桌子菜來款待客人,讓他臉上十分有光。
一份藥膳而已,他覺得自己開口了,云昭很快就能做出來。
壓根沒想到云昭會拒絕,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當即沉了臉色。
“藥膳是你平日里早就做慣了的,動動手的小事,又不麻煩?!?/p>
“你是不是還在生秋嵐的氣?你怎么變得這般小心眼?”
“秋嵐日日取心頭血為我祈福改運,你為她燉幾次藥膳都不愿意嗎?”
“云昭,你太讓我失望了!”
云昭指尖收緊,心頭情緒翻涌,嘴唇顫了顫,還是沒能控制住。
“燕景川,如果我說為你用心頭血改運的人是我。
這三年來你每隔三日吃的藥膳中,都有我的心頭血,你信嗎?”
“夠了!”
燕景川沉聲打斷云昭,桃花眼泛著一抹薄怒。
“國師的方子說心頭血必須取自極陽時刻生的女子,你出生在極陰之時,你的心頭血怎么可能為我改運?”
“云昭,你怎能連這種謊言也編得出來?”
云昭搖頭,嘴角泛起一抹苦澀。
“我給你的藥膳方子,其實是師父留下的,怕你們不信才假借了游方道士的名義。
師父的方子中說心頭血必須取自極陰時刻出生的女子,我怕你擔憂,在抄寫方子時故意略去了心頭血?!?/p>
說著從床頭的匣子里找出一張泛黃的紙,遞給燕景川。
“這是我師父當年的手跡,你一看便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