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朝著男人離開的方向看去。
濃稠的夜色中,除了星星點點火光,什么也看不到了。
公子曾救過她,給予她善意,但愿他平安無事!
男人并不知云昭在心里為他祈禱,穿過胡同后,高大的身形翻進一棟宅院。
剛一落地,身形不穩,直直往前栽去。
“公子。”
隨從反應迅速,伸手扶住他,神色擔憂。
“咱們到長河已經四日了,沒有打聽到那位姑娘的一點消息。
你身上的傷越發嚴重了,要不咱們先回京吧。”
燕離雙眸微闔,聲音冷沉。
“我承諾過打完仗就回來找她!”
“可是......”
“沒有可是,我睡一會兒,醒來再說。”
話音未落,燕離已經昏睡過去。
隨從長嘆一口氣,認命地將人拖到床上。
唉,公子已經開始出現昏睡的癥狀,再不回京恐怕......
云昭在外尋了一夜,依舊一無所獲。
已經四日了,睿兒的魂魄還是找不到。
只能寄希望于立衣冠冢了!
天光大亮時,她失落地回了杏花胡同。
一進門,不由臉色微變。
有人進過她的房間!
房間里的東西依舊整整齊齊,但放在床上的包袱明顯被人動過。
上面打的結與她之前打的不一樣,有人曾解開過包袱又重新系上了。
她解開包袱仔細檢查,睿兒喜歡穿的衣裳都在,唯獨少了那只他最喜歡的布老虎。
云昭沉著臉轉身出了房門。
院子里靜悄悄,沈秋嵐住的東廂門窗緊閉,胡氏的房門半掩著,里面有低低的說話聲。
她一把推開胡氏的房門。
“誰進了我的房間,偷了我的東西?”
胡氏躺在床上,額頭頂著一方帕子,臉色赤紅。
聽到云昭的聲音,喉嚨里溢出一抹驚懼,蜷縮成一團,像是燒迷糊了。
沈秋嵐端坐在床前,為胡氏扯了扯被子,才慢吞吞轉身看向云昭。
“什么叫偷?表嫂說話也太難聽了。”
云昭冷冷盯著她。
“不問自取就是偷!我再問一遍,誰拿了我兒子的布老虎?”
沈秋嵐掩嘴打了個哈欠。
“哦,你說那只布老虎啊,確實是我讓人拿的.....”
“還給我!”
云昭沉聲打斷。
沈秋嵐撇撇嘴,輕嗤。
“不就是一只布老虎嘛,我讓丫鬟拿去屋子后面燒了,現在嘛....估計已經變成灰燼了!”
云昭臉色大變,轉身沖了出去。
屋子后面,丫鬟抓了一把紙錢丟進火盆里,火舌一下子竄出半人高。
然后冷笑著將布老虎丟進了燒得正旺的火盆中,竄起的火苗舔舐著繡著平安如意的布老虎。
“不要!”
云昭目眥欲裂,抬腿沖過去撞開丫鬟,整個人來不及思考便將手伸進了火盆里。
滾燙的火苗燒得手掌鉆心的疼,她根本顧不上,五指收攏,又快又急地將布老虎搶了出來。
又飛快拍滅布老虎上殘留的火星子,“平安如意”的字樣被煙已經熏黑,“平安”二字燒去了一半。
她輕輕摩挲著殘缺一半的“平安”字,眼眶通紅,渾身都在發抖,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心尖的肉。
這是睿兒最喜歡的布老虎,她打算放進衣冠冢里好好陪伴睿兒的。
沈秋嵐捏著帕子慢悠悠走過來,不以為意地撇撇嘴。
“哎呀,不就是一只布老虎嗎?何必裝得這般悲傷?
表嫂想要,我吩咐人上街買十個八個的便是了,真是小家子氣!”
云昭捏著布老虎的手微微收緊,卻還是抑制不住指尖發顫。
這是她一針一線為睿兒縫的,睿兒最喜歡的,平日里沾點灰小家伙都十分心疼。
若是睿兒看到布老虎被燒成這樣,該有多傷心!
心中悲痛與憤怒交織,一股血氣直沖天靈蓋,她顫巍巍抬起手臂。
“啪!”的一聲脆響,一巴掌結結實實落在了沈秋嵐臉上。
沈秋嵐沒有防備,被打得偏過頭去,鬢邊金鑲玉點翠簪子晃了晃,險些墜地。
“秋嵐!”
一道身影飛奔而至,長臂攬住沈秋嵐,桃花眸怒氣沖沖瞪過來。
“你竟敢動手打秋嵐!云昭,你太過分了!”
又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
云昭紅著眼眶,一字一句道:“是她要燒了睿兒的布老虎,這是睿兒最喜歡的,我要放進睿兒衣冠冢里的!”
燕景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老虎上,神情一怔。
他當然知道這是燕睿最喜歡的布老虎,那孩子幾乎每日都要抱在懷里把玩,睡覺前再讓云昭幫他掛在帳子上。
有時候也會撒嬌央求他幫著掛上去。
意識到自己并沒有了解事情的原貌,錯怪了云昭,燕景川莫名泛起一抹愧疚。
嘴唇翕動,剛要張嘴,沈秋嵐扯著他的袖子輕聲啜泣起來,聲音又軟又委屈。
“景川哥哥別怪表嫂,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燒了孩子的布老虎。”
一邊哭,一邊暗暗掃了貼身丫鬟一眼。
丫鬟跪在地上,哭著道:“夫人一直高燒不退,嚷嚷著有鬼咬她的肩膀。
我家姑娘心急如焚,聽王媽媽說夫人可能被小公子的鬼魂魘著了,便想著燒一件小公子貼身衣物或者喜歡的東西,平安送小公子離開。
事出緊急,云娘子又不在,奴婢便自作主張拿了布老虎。
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公子和云娘子要罰就罰奴婢吧。”
聽到沈秋嵐是為了照顧胡氏,燕景川到了嘴邊的責備又咽了回去。
再看沈秋嵐白凈的臉上五根紅色的指印,格外刺眼,心中不由更加憐惜。
動作輕柔地為她拭去眼淚,輕聲哄:“你沒做錯,別哭了,嗯?”
又轉頭蹙眉看著云昭,“秋嵐燒布老虎也是為了娘,說清楚就是了,不知者不怪。
你動手打人實在不該,向秋嵐道歉!”
云昭攥了攥拳頭。
盡管不指望燕景川主持公道,可這般偏聽偏信,絲毫不顧及睿兒,還是讓她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要道歉,也是她先向我道歉,向睿兒道歉!”
燕景川不耐煩捏了捏眉心。
“云昭你別無理取鬧了好不好?事出緊急,你又不在家,難道要讓娘一直燒著嗎?”
沈秋嵐哭得梨花帶雨,“是我不對,我應該等表嫂回來問過她才對,我去向表嫂道歉。”
說著,走向云昭,屈膝行了個福禮。
抬起頭,眼角眉梢浸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云昭,你說如果我身子不適,景川哥哥還會去給你兒子立衣冠冢嗎?”
一股涼意從腳底竄起,悲憤如潮水一般涌向四肢百骸,理智瞬間被撕碎,云昭撈起地上的火盆子,直接朝沈秋嵐扣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