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鎮國公府的青瓦上還凝著一層冰霜。
李嬤嬤奉命帶阿籬前去西院。
阿籬換了身鵝黃色棉夾襖裙,懷里抱著個包袱,默默跟在李嬤嬤身后。
她的東西并不多,幾身換洗的衣物和積攢了三年的五兩碎銀便再無其他。
裴云晟給她的東西她一樣也沒帶,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皆被她留在了那間狹窄的耳房里。
李嬤嬤一邊在前走著,一邊教導阿籬規矩。
照理說,阿籬這丫頭是府里最懂規矩的婢女,做事勤快,手腳麻利,伺候世子事無巨細,從不出錯。
可西院不比東院,所謂的“規矩”自然得另立。
李嬤嬤正色道:“如今你去了西院,往后便是兩種境遇,規矩自然得另立。”
阿籬點了點頭,默默聽著。
李嬤嬤,繼續說道:“西院不比東院,往后那院里只有你一人伺候,院里灑掃庭除,洗衣做飯,照顧二公子……事無巨細,皆由你一人負責。”
聞聽此言,阿籬面露不解。
再怎么說,裴燁也是府中二公子,這么多年來,院里怎可能只有一個丫鬟伺候?
單說裴云晟院里頭就足足不下十人伺候。
灑掃除庭,斟茶送水,洗衣做飯,皆是分工明確。
怎到了西院,待遇竟這樣天差地別?
李嬤嬤看出阿籬的困惑,當即解釋道:“二公子久病在床,喜靜,不喜人打擾,一個丫鬟綽綽有余。”
“先前那丫鬟叫翠紅,她身契已滿,夫人已允她出府,眼下西院無人,在才讓你過去。”
對于李嬤嬤的話,阿籬半信半疑,她也是許久才知道,一切不過都是薛夫人的意思。
二公子的生母曾是薛氏的陪嫁丫頭,當年薛氏懷上裴云晟時,國公爺不甘寂寞,與她房中的丫鬟顛鸞倒鳳。
為了體現當家主母的雍容大度,薛氏咬牙咽下此等屈辱,答應讓國公爺納了那丫鬟為妾。
后來,薛氏生下裴云晟,身子虧空,惡露不止,國公爺夜夜留宿妾室房中,對她愈發冷淡,那妾室不久之后便有了身孕,平安生下了裴燁。
薛氏晚來得子,自比不得那妾室身子嬌嫩,她生下裴燁后,身體恢復得很快,不出一月便恢復如初,國公爺待她更為寵愛。
只是,自打裴燁幼時走丟,那妾室便郁郁寡歡,身子大不如前,熬了兩年便郁郁而終了。
薛氏恨她入骨,又怎會真心善待她的兒子呢?
不過,這些真相,都是阿籬后來才知道的了。
阿籬好奇追問:“敢問嬤嬤,二公子得的是什么病?為何久久不愈?”
李嬤嬤不耐煩地道:“我哪知道是什么病?”
“你只需記住,你如今只是一個奴婢,旁的事不必多問,也不必多管。”
阿籬點頭應下,心里卻對那二公子愈發好奇。
天色尚早,李嬤嬤帶著阿籬繞了一段路,兩人先去了庫房。
“翠紅一走,西院也沒人再替二公子領份例,我先帶你熟悉門路,日后便是你一人前來。”
以前在東院時,主子每月的份例都是庫房的管事親自送去的,無需阿籬親自來領,此次阿籬還是第一次來到庫房。
庫房的管事叫余威,下人們私底下都叫他余瘸子。
余瘸子是國公夫人薛氏娘家的遠房表親,在府里擔任庫房管事,每年各院所需的炭火及日常用品,皆由他統一登記發放。
瞧見李嬤嬤,余瘸子立馬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迎了出來。
瞧見余瘸子,阿籬不自覺往后退了兩步。
余瘸子四十出頭,人至中年,他已然謝頂,光潔的頭上只剩下幾根稀疏不齊的絨毛,宛如枯草,嘴上留著兩撇胡須,猶如鼠尾,細長而彎曲,那雙細窄的雙眸微微瞇起時,顯得格外精明算計。
此人面容實在猥瑣。
阿籬默默低下頭不愿再與他對視。
余瘸子卻是眼睛都不眨地盯著阿籬看。
他揣著下巴,細**量著阿籬,忽然眼睛一亮,道:“這丫頭是世子院里的吧?”
余瘸子每月都往世子院里送份例,對阿籬可謂是印象深刻。
余瘸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阿籬身上,似乎想透著那一層層衣衫窺探她里面的風光。
他目光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猥瑣和不堪,看得阿籬渾身不適,默默挪了挪步子,躲在了李嬤嬤身后。
李嬤嬤瞪了余瘸子一眼,開口道:“我是帶她來領這個月的份例的。”
余瘸子一聽,忙諂媚道:“世子院里的份例昨日我便親自送去了,何須他派人親自來領,嬤嬤是不是搞錯了?”
余瘸子能在這府中立足,全仰仗薛夫人榮光。
裴云晟身為薛夫人嫡子,又貴為府中世子,余瘸子自然千般討好,每月份例都由他準備妥當,親自送去。
李嬤嬤道:“我是帶她來領二公子份例的,往后,西院的份例便由這丫頭來領。”
“二公子?”余瘸子笑容立馬凝住了,詫異地看向阿籬道:“咋了?她往后不在世子院里伺候了?”
李嬤嬤睨了他一眼,不耐地道:“往后她便是西院的丫鬟了,跟世子沒關系了。你快些把份例給她,我也好早去交差。”
余瘸子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阿籬,忽然又笑了起來,忙道:“好好好,西院好,西院好啊。”
“你們且等等,我馬上把二公子的份例拿出來。”
余瘸子轉身進了庫房,不多時又拎著個布袋和竹簍出來了。
“西院這個月的炭火和米糧都在這里面了,趕快拿走吧。”
阿籬接過余瘸子手里的東西,打開布袋一看,見里面裝著大半袋米,不過顏色瞧著有些不對勁。
她隨手撈了點放在掌心細看,才發現余瘸子給她的是一袋已經發黃的陳米,里面還夾雜著細糠和雜質。
“怎么是陳米?”
她又低頭去看竹簍里的炭,見里面裝著的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硬木炭。
裴云晟屋里日常用的都是紅羅炭,此炭經久耐燒,非但不會產生煙霧,還會散發出淡淡異香,非硬木炭能比。
阿籬忍不住說道:“世子屋里再不濟用的也是銀炭,為何二公子用的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硬木炭?分量還這樣少……”
一個院里頭至少也要三十斤炭火才勉強夠用,單說裴云晟屋里,炭火日夜不斷,每月炭火都是給足了五十斤不止,可到了西院,余瘸子卻只給了十斤,半個月的用量都不夠。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離開春還有兩月,沒有炭火如何熬得過去?
余瘸子一聽,立馬變了臉色,厲聲道:“我向來都是按照規矩辦事!以往翠紅來領份例時,我都是給的這么多,偏你事多!”
“能拿就拿,不能拿你給我放這!這個月的份例,我看你就別拿了!”
阿籬素來不善與人爭辯,頭一遭遇見余瘸子這般尖牙利嘴之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只站在原地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李嬤嬤適時打著圓場,將東西一股腦塞到了阿籬手里,和顏悅色地道:“罷了,與他爭辯個什么勁?拿了東西就趕緊走吧。”
阿籬看了李嬤嬤一眼,見李嬤嬤對她輕輕搖了搖頭,便抱著東西跟著李嬤嬤離開了。
余瘸子定定看著阿籬離開的背影,嘴角露出貪婪的笑意。
“想要份例,往后有的是機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