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院的路上,李嬤嬤忍不住訓斥阿籬。
“你與他爭辯什么?他日后若是給你穿小鞋,你連這點份例也別想。”
阿籬緊緊抱著懷里的東西,有些固執(zhí)地道:“奴婢只是實話實說,這份例本就不該這樣給。”
“奴婢命賤,倒不在乎這些,可公子不同,雖比不得世子爺尊貴,可也不該被如此苛待。”
李嬤嬤哼笑一聲,輕蔑地看了阿籬一眼:“如今這府上,也就你還當他是個主子。”
“小丫頭,做人呢,要學會審時度勢,你若連這點道理都不懂,一輩子就只能給人做奴婢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阿籬還沒來得及細想,兩人便已到了西院門口。
李嬤嬤上前敲了敲院門,里面立刻傳來腳步聲。
院門打開,一個身穿靛藍色襖裙的婢女從里面探出頭來。
翠紅一見著李嬤嬤便忙將人迎了進去。
“好嬤嬤,可把您盼來了!”
“這西院,奴婢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翠紅好似憋了許多委屈,甫一見著李嬤嬤便說個沒完。
阿籬也跟著進了院子,目光在院子里四處打量。
記得剛東院時,李嬤嬤反復強調“規(guī)矩”二字,東院里的一切皆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年四季,地上連片枯葉也尋不見。
可到了這里,仿佛一切規(guī)矩都成了擺設。
風卷著雪粒子,將院里裹成一片蒼茫。
青石磚縫里鉆出幾簇野草,被霜雪壓得伏地不起,廊下竹簾被風撕成條縷,在風中肆意搖曳。
院墻被風腐蝕得凹凸不平,多年無人修葺,院子角落堆放著雜七雜八的東西,常年無人打理。
荒涼,蕭索,破敗,雜亂。
這里簡直是另一番天地。
李嬤嬤與翠紅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
翠紅這才理會身后的阿籬,并將院里每日的活計一一交代給她。
“你既來了院里,往后伺候公子的活計便由你負責了。”
翠紅知她以前是在世子院里頭伺候的,如今被打發(fā)到這,可謂是天差地別,擔心她在這無法適應,便安慰道:“其實也沒什么大事,無非就是洗衣做飯,照顧公子日常起居,每日給他熬一貼湯藥,旁的瑣事也沒了。”
阿籬看了看院里的境況,道:“院里不需要收拾嗎?”
這么亂糟糟的地方,阿籬不明白翠紅是如何忍住不打理的。
翠紅漫不經心地道:“收拾給誰看?這院里除了公子就剩下我,旁人是一步也不會踏足這里的。”
阿籬又問:“那公子平時喜歡吃什么?可有什么忌口的?”
翠紅道:“你管他忌不忌口,有啥就做啥,每日的飯菜都一樣,沒什么新鮮的花樣。”
“那公子每日喝的什么茶?泡茶用的水可有講究?”
“還有,公子每日幾時睡?幾時醒?穿衣風格可有什么愛好?”
“另外……”
“打住!”翠紅皺著眉頭打斷了她的話。
“誰讓你問這么多?”
阿籬低聲道:“我……我只是習慣了。”
伺候裴云晟三年,阿籬事無巨細,早已喜歡刨根問底,既要熟知主子喜好,也要謹記主子忌諱。
從穿衣住行,到一日三餐,阿籬謹小慎微,從未出過差錯。
眼下換了新的主子,而她對這位主子一無所知,阿籬心中不由打起了鼓,生怕一不小心便得罪了他。
翠喜卻不以為然,一個無用的病秧子,生母又是那樣的出生,府中早已將他視為廢人,每日管他吃飽飯已是厚待。
如今她身契已滿,如愿脫離苦海,倒也毫不吝嗇的將自己的生存之道傳授給阿籬。
她告訴阿籬,要想日子好過,就要學會“偷懶”。
阿籬懵懵懂懂,聽得一頭霧水。
翠紅直言道:“二公子如今就是個廢人,夫人和老夫人不喜他,連同這府里的下人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每月的吃穿用度樣樣克減。”
“大夫都說了,二公子沒幾年好活了,最多三年,這府里就得掛白帆了!”
阿籬恍然大悟,怪不得薛夫人只叫她待滿三年便要放她出府,原因竟在此。
翠紅讓她把領來的炭火放在自己房里,自己偷偷留著用。
阿籬不解道:“可這是二公子的份例,我如何能用?”
雖然只是普通的硬木炭,那也不是她們這些做奴婢的能用得起的。
“況且,這天這么冷,這點炭只夠用半個月的,我若用了,公子便沒得用了。”
翠紅翻了個白眼:“我看你就是奴才命!你都還沒見過二公子呢,便這般為他著想了?”
“再說了,他都病入膏肓了,哪里還知冷知熱,倒不如留著給自己用。”
去年冬天她就沒給裴燁屋里升爐子,他不照樣活了下來嗎?
為了讓阿籬用得心安理得,翠紅直言道:“放心吧,這府里已無人在意他,即便挪用他的份例也無人知曉。”
就算知曉又能如何?這兩年她不照樣相安無事嗎?
翠紅一向聰明,知道這一切都是薛夫人的意思,明面統(tǒng)領他安置在這偏僻的西院養(yǎng)病,暗地里卻處處苛待,還將她一并打發(fā)到這。
可翠紅天生不是吃苦的人,偷奸耍滑她最在行,她寧可委屈這廢物主子也不會委屈了自己。
“反正他也沒幾年好活了,可咱們的命還長著呢。”
翠紅也不知阿籬有沒有聽進去,只最后又囑咐道:“二公子喜靜,素來不喜旁人打攪,貼身之事也從不讓人伺候,如此倒還省事,你也不必多費心思。”
阿籬點頭應下:“多謝姐姐教導。”
最后,翠紅指著院子角落那間破舊的小屋,對阿籬道:“往后你就住那間屋子,廚房燉著藥,約摸一個時辰好,收拾好東西后你把藥端去給二公子喝。”
交代完所有事宜后,翠紅一刻也未停留,當即收拾好了包袱便出了府。
聽翠紅說,她自幼便與一男子訂了親,如今那男子在外經營一家米鋪,攢了不少積蓄,只等著她契滿出府與他成婚。
阿籬滿心羨慕。
她也想嫁給一個普通人,過衣食飯飽的生活。可府外沒有等她的人。
她無父無母,養(yǎng)父母也已跟她斷絕了關系,想來即便出了府門,也無人愿意與她說親。
如今,阿籬最大的愿望就是攢夠銀子,以后出了府后也去開一個鋪子,至于開什么鋪子阿籬暫時還沒想好。
目送著翠紅離開,阿籬轉身走進翠紅所說的那間屋子。
為了方便伺候二公子,那間偏房靠近主屋,是翠紅以前住的屋子。
屋內狹小逼仄,門窗破舊,里面陳設簡陋,一張木床,一桌一椅,一扇陳舊的木柜便是這間屋子里所有的物件。
阿籬放下包袱,將屋內里里外外清掃了一遍,最后找了一些漿紙將四處漏風的窗戶一點點用紙糊上。
做完這些,廚房的藥也燉得差不多了。
阿籬轉身去灶房將湯藥盛入碗里,端去了二公子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