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日一早,等裴云晟啟程去淮州之后,阿籬轉頭便去了國公夫人院里。
云嬤嬤是國公夫人薛氏院里的掌事,昨日一早便來找過阿籬。
負責在西院伺候二公子的丫鬟如今身契已滿,過兩日便能贖回身契出府,薛氏讓云嬤嬤從府中各院隨意挑個丫鬟補上去。
可談及西院,府中丫鬟誰也不愿去。
只因西院那位主子是個無用的病秧子,命不久矣。
阿籬入府三年,從未見過那位主子,關于他的傳聞卻聽了不少。
二公子裴燁乃妾室所出,八歲那年,萬花燈節,因管家看護不當,裴燁意外走失,從此音訊全無。
國公爺傾盡人力,苦苦找尋十年才將他找回。
十年光陰,物是人非。
裴燁回府時,生母已逝,而他也身染奇病,百治不愈,從此纏綿病榻,不見外人。
國公爺在世時對他百般疼愛,府中下人亦將他視作主子。
兩年前,國公爺因病逝世,裴燁便被漸漸冷落,此后幾年,府中再無人提及。
云嬤嬤來找阿籬,問她愿不愿意去西院伺候二公子。
阿籬是裴云晟院里的丫鬟,云嬤嬤卻第一個來找她。
阿籬雖愚鈍,卻也不傻,她是裴云晟的貼身丫鬟,平日里裴云晟只要她近身伺候,難免惹來非議。
她身份低賤,裴云晟貴為世子,天之驕子,云泥之別,她這樣的身份,連給他提鞋都不夠資格。
國公夫人這是想將她打發出去,又怕裴云晟為她強出頭,這才差云嬤嬤先來問過她。
伺候裴云晟的這三年,阿籬恪盡職守,從未有過半分妄念,可即便如此,也難逃被人針對。
細數這些年,阿籬早已記不清自己受過多少明槍暗箭,若不是昨日罰跪雪地險些讓她喪命,她恐怕還認不清現實。
阿籬命雖低賤,可她比誰都惜命。
繼續留在裴云晟身邊,只怕朝不保夕。
轉眼來到國公夫人院里,阿籬找到云嬤嬤,直接道明了來意。
云嬤嬤面露驚訝,隨后將她領到了薛夫人面前。
薛夫人雍容華貴,端坐高臺,定定打量著臺下跪著的阿籬。
“你是世子房里的丫鬟,當真愿意去西院伺候二公子?”
這話意味深長,含著試探。
阿籬身份低賤,無父無母,幼時曾被一對農家夫婦收留。
三年前,裴云晟遇刺,身受重傷,陰差陽錯下被阿籬所救。
裴云晟憐惜她身世遭遇,傷勢痊愈后便將她一同帶進了府中。
阿籬隨裴云晟踏入府時,不過是個十三歲的瘦弱丫頭,面黃肌瘦,瘦骨嶙峋。
三年后,她褪去稚嫩,模樣長開,竟綻放成了一朵嬌嫩欲滴的花,皮膚白皙,眉眼如畫,那雙眸子格外明亮動人,再不似當初那個黃毛丫頭。
長此以往,只怕裴云晟對她生出別樣心思。
薛氏看阿籬的眼神諱莫如深。
阿籬如芒在背,垂首道:“阿籬笨手笨腳,已不適合留在世子身邊伺候,還望夫人為阿籬另尋去處。”
薛氏定定看著阿籬,顯然在揣度她的意圖。
她服侍的是世子,在裴云晟身邊三年,薛氏不信她對世子沒半點心思!
薛氏目光犀利地看著她,語氣輕柔:“世子倒是對你頗為滿意,若世子有意抬你做妾,不知你是否愿意?”
阿籬一臉惶恐,伏身道:“奴婢身份低賤,不敢高攀世子,還望主母放奴婢一條生路。”
“云嬤嬤。”薛氏勾了勾唇,對云嬤嬤使了個眼色。
云嬤嬤立刻上前,將一百兩銀子放在阿籬面前,一旁還立著一張字據。
“既如此,你便去西院伺候二公子吧,三年后我會給你一百兩銀子,放你出府,足夠你在府外安身立命。”
阿籬看著面前的白紙黑字和白花花的銀錠子,有一瞬怔愣。
入府三年,阿籬身上僅存了五兩碎銀,可薛氏大手一揮,竟要給她一百兩……
府中采買一個丫鬟也不過十兩銀子,一百兩是阿籬一輩子也攢不夠的。
阿籬抬頭看著薛氏,面露不解:“照顧二公子是奴婢本分,夫人為何要給奴婢一百兩?”
薛氏沒說話,一旁的云嬤嬤接話道:“這一百兩并非是要你盡心伺候二公子,是要你認清身份,從此莫要糾纏世子。”
薛氏神色未動,緩緩端起面前茶盞送到嘴邊,眼神淡淡掃了眼跪在地上的阿籬。
云嬤嬤的話,亦是她的意思。
只是她身為主母,此話不宜出自她口。
特別是對二公子裴燁之事,她只需博個善待庶子的好名聲,旁的一概不宜多管。
而打發阿籬一事,不過是她順手的事罷了。
云嬤嬤怕阿籬聽不明白,繼續道:“當初你隨世子爺入府,夫人念你對世子有恩,便給了你養父母一百兩銀子,替你償了那十年的養育之恩。”
“夫人又念你無家可歸,留你在府中當值,供你吃穿,這三年來,早已還清了你對世子的恩情。”
“如今,夫人答應三年后放你出府,還另給你一百兩銀子,對你可謂是恩重如山,你可不能辜負夫人的期望。”
“世子重情重義,必定會對你心懷愧疚,可愧疚終歸只是愧疚,算不得什么情意。”
“日后見著世子,希望你能明白該怎么做。”
饒是再愚笨,阿籬此刻也是聽明白了。
夫人這是怕她挾恩圖報,纏著世子不肯離開。
可薛氏并不了解阿籬,即便沒有那一百兩銀子,她也斷然不會糾纏裴云晟。
在阿籬心里,當初國公府給了養父母一百兩,她與裴云晟便兩不相欠了。
如今薛夫人愿意以三年為期,一百兩為報酬,讓她去伺候二公子,這筆買怎么也是她賺。
更何況,她從未想過給裴云晟做妾!
當初入府,她簽的是十年的身契,只愿十年期滿,能夠攢夠銀子出府另立,如今能提前出府她已感激不盡。
阿籬心中明了,遂將面前字據仔細收好,跪拜道:“奴婢明白,請主母放心,奴婢往后絕不會糾纏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