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二娘看著笑盈盈的香萼,盡管已經握著她的手,仍是難以置信地摩挲了片刻。
“上個月我還去侯府看你,都說你不在了,有個說你被抬出去扔了,有個說你被打出去了......”
香萼哭笑不得道:“干娘,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蘇二娘含著淚,上下打量她,道:“手怎么粗了這許多......你到底是怎么了,贖身又是怎么一回事?”
香萼臉色暗了暗,道:“是夫人說我昧了太夫人賞給她的翡翠鐲子,太夫人念舊情,沒叫人打我,只是讓我去果園做活。”
雖是陰差陽錯得了自由身,但那日她一大早被人從臥房里扯到院子門口,整院的丫鬟婆子道道目光都看向被扯得發髻蓬亂的她......到了正屋里,夫人姑娘坐著,管事媳婦站著,她跪在地上被審,即使那對鐲子沒在她身上找到,太夫人也不會讓夫人擔下平白尋丫鬟晦氣的名頭,打發了她。
想起來仍是心有余悸,更是十分委屈。
蘇二娘愣神,氣得拍了拍桌:“胡說八道,以前你在繡房里連蹭點料子都不敢的,哪里會做這種事?”
她守寡,女兒遠嫁,當時見香萼無父無母,人又規矩聽話,就認她做了干女兒,在府里算是有個照應。兩年前,她娘家的鰥夫兄弟帶著女兒來投,竟是把女兒線兒扔給她就跑了。照顧女童不便,蘇二娘自己也有些年紀了,干脆贖身從府里出來。
香萼之前得了假就會出來看望干娘,蘇二娘也一直對她很好。是以香萼自由后想到的第一個去處就是來尋她。
蕭承長隨遞給她的銀錢,大約夠她一輩子吃喝不愁,再買座宅院了。但她還沒有想好住在哪兒和立戶的事,蘇二娘在自家里開了扇窗當裁縫鋪,她準備先住段時間打打下手,慢慢考慮日后。
財不露白,何況是這么一大筆銀錢。她拿出一些塞給了蘇二娘當做嚼用,簡短解釋了救人被報答的事,蘇二娘原就歡迎她住下,說了好人有好報后就拉著她收拾了一個干凈的廂房。
線兒在門口探頭探腦,香萼笑著招招手,她就蹬蹬跑進來,抱住香萼。
她去登了住戶,不一會兒就有街坊上門,聽說是蘇二娘的干女兒來了,也是個手藝好的,當即有人定了兩套外袍。香萼被附近的嬸子大姐圍著說話,她曾經當丫鬟的事沒什么好避諱的,其他不想說的就笑笑,轉個話題過了。
她長得美,荊釵布裙,反顯出十二分的清麗婉柔,說話溫聲細語的,就有人笑著夸她不愧是大家出來的,和個仙女出來的。
話題便轉到了真正大家姑娘會有多氣派,熱熱鬧鬧一陣就散了。
香萼認識了人,夜里睡了個好覺,第二日就開始給蘇二娘打下手。年節里的活計不多,完全用不上點燈做,二人一邊閑聊一邊在白日亮光下做了外袍。
如此過了三日,這日鋪子里一點活計都沒有,蘇二娘心里著急,卻一早推了香萼帶著線兒出去逛逛,自己在家看著。
街上熙來攘往,香萼緊緊牽著線兒的手,兩雙眼睛卻是一模一樣的目不暇接,好奇地打量四周叫賣的和鋪子。
香萼平生第一回手頭闊綽,也無人來管她的穿戴,大方地給線兒買了不少零嘴后,又給她買了珠花,給自己買了幾只簪子,給蘇二娘買了頭油面脂,最后又挑了幾匹粉的綠的布料,預備回去做春裝。
“姐姐你看,這里有拜菩薩的。”線兒往前跑了兩步,指給她看。
原來是路邊有人在窗下擺了小蓮臺,擺著觀音像,香燭和幾盤供奉,正有人拜完走了。
“我們也去拜拜。”
“嗯嗯。”線兒用力點頭,閉上眼睛,小臉很是嚴肅。
香萼也閉上了眼睛,默念請菩薩保佑她,蘇二娘和線兒平安度日。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信女請您庇護蕭承蕭郎君,愿他萬事順遂,身體康健。
她想到了這個帶給她自由的男人,心中盈滿感激,虔誠地替他許愿。
睜開眼后,線兒笑嘻嘻道:“我早就說好要告訴菩薩的話了。”
“姐姐的話比較多,”香萼笑著牽起她的手,“走,我們回去啦。”
被她隔空惦記了一會兒的男人從居住的靜園走出,成國公府地上掃得一點積雪落葉都無,一路到了他母親喬夫人的滿月院里,更是一片靜謐。
丫鬟垂著手縮著腦袋,一聲不敢多響,將蕭承引進了正房就退下了。日色陰暗,連帶著屋內陳設的一樹樹寶石盆景反照出幽闃的光,屋內伺候的各個屏息靜氣。
蕭承恍若完全沒注意到壓抑氣氛,走到喬夫人面前,撩起外袍跪下叩首:“是兒子不孝,讓母親為兒擔心了。”
喬夫人抬起手,原想重重打他兩下,又舍不得了,手停在空中片刻,嘆氣收回。
“六郎!”喬夫人責備道,“你日后可不能再這樣了!一個人去追幾十個人,你這是要做什么?要是沒遇到人救你,你要是出點事......你要我怎么活?”
蕭承微笑安慰道:“兒身強體壯,不一會兒便會醒轉的。”
喬夫人仍是一臉不滿,聽了蕭承保證日后絕不會莽撞才收斂神色,讓他起來坐著。
元月初一蕭承先是入了宮和陛下陳情,在家中休養了八日。喬夫人日日去看望,今日是蕭承正式來給她請安告罪。
見他坐下,文雅地掀開茶盞,喬夫人又道:“你既然當日就醒了,怎的不報信回來?”
“這點,兒自有考量。”他道。
刻意不回家的這兩日,果然被他抓出內奸,再將他不在時情形和下屬的回稟一一聽了仔細復盤,又揪出不少不妥之處。
他不說,喬夫人就沒過問他的公事,問了幾句吃穿后又說:“前幾日你養傷,我去威遠侯府的洗三宴,謝大郎也就比你大一兩歲吧?人家和你那么要好,都已經有兒有女了,女兒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兒子聰明的不得了,你是沒看到他抬頭朝我笑的這個模樣,真真可愛......”
蕭承孝順母親道:“這孩子這么得您喜愛,兒去和謝大說一聲,接小郎子來蕭家住幾日?”
喬夫人瞪眼:“我要人家的孩子做什么?”
她是喬賢妃的族姐,論起來和皇帝也是遠房表姐弟,出身高貴又嫁到成國公府,原相當貌美,只是在丈夫和長子死后無心打扮,但仍舊雍容端莊,沉下臉時換做常人早就戰戰兢兢。
蕭承但笑不語。
他還未定過親事,這在大雍的勛貴男子里可謂非常罕見。成國公府門第太高,做他妻子日后又是國公夫人,指揮使夫人,喬夫人原本私下里認真挑揀過幾個聰慧貴女,見他都不上心,見都不見,很是無奈。
也不知是眼光太高,還是眼光異于常人了?可宮里的幾位公主未嫁時,也沒見過他有爭取的意思!做母親的,只覺得越來越看不透他的心思。他人是越來越溫和沉靜,平日里從不生閑氣,話說著好聽......只看不出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兒子的好友已兒女雙全,喬夫人心急他的婚事和子嗣,道:“你這歲數也該成婚了,再不濟也要擺出相看的樣子,難不成還等天仙下凡?你哥哥就是沒成婚沒留后......”
空氣微微凝滯。
蕭承只是叫了一句“母親”,沒再說話。
喬夫人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不再提已經去世八年的蕭承父兄。
她是親眼看著蕭承從飛揚明快的少年,一夜之間收起畢露的鋒芒,老成內斂,成了別人口中的玉郎君子。
靜默片刻后,蕭承道:“您放心,兒會考慮的。”
喬夫人將信將疑,沒再說下去,見他臉上有淡淡疲色,以為他還未傷愈,盯著他喝了一碗補藥就叫他回去歇著。
蕭承年輕,常年習武,要命的傷口在外耽誤幾日回家再靜養了八日,就已好全了。
令他略微疲憊和煩惱的,并不是傷勢。
他這幾日總是做夢,前幾日夢醒了就不記得了,他沒放在心上。
夢卻漸漸清晰起來,夢見有個素衣女人走到他的床邊,垂下雪白脖頸,伸手摸他的額頭,溫柔關切,絮語般叫他:“蕭郎君.....”
這夢境真實到,他醒來時枕邊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香。
他的臥房,不至于叫人深夜出入如無人之境。
只能是夢。
今日天微微亮時,半夢半醒間他竟覺得自己床榻前出現一把椅子,有個人坐著低頭做針線,可這樣的天色哪里看得清?
是因為從沒和年輕女子相處過,所以還記得香萼姑娘?
他回房后沒多久,一早派去查探的青巖也回來了。竇姑娘已經被他查過兩回,確認無事,當真只是個路過的好心姑娘。但郎君命令了,他便仔細再過問了一回。
“......說是偷了一對翡翠鐲子。”青巖將永昌侯府太夫人最后選擇關門處置審問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蕭承淡笑,搖了搖頭。
他宣稱病好,宮里打發人送賞,一大家子的叔叔嬸嬸,堂兄弟姐妹,嫁在京城的姻親也都登門來探望,大多人都不知蕭承受傷的隱秘,只是見他除夕都沒露面,都猜測他病得奇怪。
應付完人,已是晚膳后了。
他沐浴過,忽地命令青巖:“找名端正丫鬟來。”
青巖一向沉得住氣,聞言忍不住嘴唇微張,驚訝幾瞬后才點頭應是。這事不用多說,他辦得隱秘,悄悄帶了個身家干凈,皮膚雪白,模樣很是俏麗的丫鬟進來。
她叫花云,又是惶恐又是狂喜。
蕭承指指他床榻前十幾步的一張椅,道:“坐。”
花云飛快地坐下了,一雙眼克制不住打量,雙手顫抖。
蕭承上了床榻,躺下,閉目。過了片刻,骨節分明的手卷起半簾床帷,坐了起來。
即使隔著一層厚重床帷,他也受不了有人看著他入睡。室內燭火明亮,將花云的臉和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命令她低頭。
蕭承走到窗前支開半扇窗戶。
下雪了。落珠碎玉,在院子里明亮的燈樹映照下隨著寒風漫天亂舞,庭院里的落葉都已掃干凈,雪花落地悄無聲息。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眉上,頃刻間就化了。
他走到椅子前,雪珠隨著鬢角落下,打量椅子上的人。
花云從知道要進屋時,心里就有了猜測,整個人暈暈乎乎,在蕭承的視線下手腳都不知道從哪兒放,臉卻紅成三月桃花。
她低頭許久,不由焦急起來,大著膽子抬頭朝他笑,含羞帶怯。卻見世子眉頭皺了皺,很快便回到了一貫的平靜。
正心中打鼓,就聽蕭承傳青巖進來,命道:“送走,給筆銀子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