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萼,我進來了。”
聞言,香萼“哎”了一聲,從正在描繪的繡花樣子里抬頭。她靜下來喜歡琢磨這些,前幾日和蘇二娘一起繡了手帕,蘇二娘拿去一條遍布珠寶綺羅店鋪的街上叫賣,回來高高興興說遇到了一個大主顧,當天晚膳就加了一道菜。
“香萼,”蘇二娘進來就嘆氣,“那個威遠侯府的大丫鬟,我和你說過的你還記得吧?原本約了明日去侯府給她瞧瞧新帕子的,怕是要你跑一趟了。”
蘇二娘叫賣時遇到看鋪子的謝家大丫鬟,見她容貌親和,叫賣之余又說了自己一個寡婦帶著侄女過活,那丫鬟就笑著贊了她手藝好,抽出兩條自己用其余的買下說回去送人,又叫她再去謝府,也是要買的意思。
香萼知道自己和干娘手藝不錯,但威遠侯府是尚主之家,怎會看上街上叫賣的手帕?這般人家里都是養著繡娘的,但謝家名聲不錯,她也就沒阻止興高采烈的蘇二娘,這兩日二人都在繡手帕荷包。
她問:“可是出了什么事?”
蘇二娘道:“有個同鄉妹子來我這里做過衣裳,一來二去也熟了。她男人有出息,進了皇帝的禁軍,結果今天好端端的在家里吃酒吃死了!你說倒霉不倒霉?她剛托人傳話,求我明日去幫襯一把。我想著把線兒托給隔壁李阿姐照料,你去威遠侯府跑一趟。”
她又埋怨道:“這個海大金,當真是心里沒數,短命鬼一個!”
香萼蹙了蹙眉,一個能進禁軍的人在家里酗酒暴斃,有些怪,但軍漢愛飲酒也是尋常,也許有什么舊傷隱疾發作人就沒了......
她胡思亂想片刻,應下了這事。天色不早了,干娘明日還要去喪事把幫手,她勸著早些睡下了。
屋內靜悄悄的。
對于要去威遠侯府,她內心可謂十分不愿。但不會見到夫人姑娘,應當算是好應對的。
她安慰好自己,翌日一早就雇了小馬車到威遠侯府附近,走到側門報上了“綠珠”的大名。門房請她稍候,香萼靜靜站在一旁,謝家待人比她原本的主家更有章法。
心中的抵觸和畏懼淡了些許,沒有等多久,有個看著可親的丫鬟走了出來,朝她招手。
“你是蘇二娘的侄女?”
“綠珠姐姐好,我名叫香萼,是蘇二娘的干女兒。她今日有事實在走不開,只好吩咐我來,還望姐姐勿怪。”她歉意道。
“這有什么的。”綠珠笑著引她往里面走,“實話和你說吧,我見你干娘臉上幾道皺紋還帶侄女過活才買的——你放心,我有銀錢的。”
香萼臉色微紅,輕聲道謝。
“不過呢你倒是運道好,我拿回來分的時候我們大少夫人聽見了,說料子不夠好,花樣倒是不一般。今日她也是要瞧瞧的,你先在屋外候著,若是......”
香萼連連擺手,低下頭怯道:“我不行的,我害怕見貴人,怕說了不中聽的。”
她幾分裝相,幾分真心,綠珠抿嘴笑:“我們少夫人還在月中,不會叫你進屋的,若是她看著喜歡有東西賞下來,你來門口接著,行個禮就是。”
香萼這才松了口氣,謝過她的提點。
她被另個丫鬟領去喝茶,正院里隱約傳來嬰孩的哭聲,招呼她的春梨就道:“是我家大少夫人元月初一生的姑娘在哭呢。”
她笑著附和:“當真是個好日子。”
那天也是蕭承被下屬接回去,她告訴他身契上真名的那日......她忽地想到蕭承低下來那張微汗的臉,是為了聽她說話,拒了攙扶有些吃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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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謝熙掃了一眼身邊蕭承,不知為何又想笑了。
隨著蕭承的官階越來越高,性子越來越靜,謝熙下意識里已不會像二人少年時那樣勾肩搭背,但仍是親近地拍了拍他的肩。
蕭承道:“很好笑嗎?”
謝熙進了門,仔細打量他。眉目英挺的臉含著淡淡疲色,一雙上挑的鳳眼很是平靜,倒是沒有半點不好意思或者貪色的急切。
“是有點。”謝熙坦誠地點頭,他怎么也想不到從好友嘴里問出的為何失眠是因為女人,“你不就是惦記那個救了你的姑娘,這有什么值得你想不明白的?你還去那果園一趟,有什么好去的?”
聞言,蕭承沒有答話。
廊道上謝家的仆婢遠遠見到二人,屈膝行禮,目送二人往暖閣方向走去。這日天光難得晴朗,閣內溫暖如春,日光照在鑲嵌珠玉的窗戶上,熠熠燦燦,仆婢上了茶點就退下了。
“我夫人近來聞不得酒味,就不招待你吃酒了。”
“無妨,一會兒我去瞧瞧小侄女。”
二人說了幾句閑話,蕭承冷不丁道:“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去找香萼姑娘?”
“難道你找不到?”
蕭承笑道:“自然不是。”
謝熙明白他蕭承若是想在京城找一個人兩日內找不到,怕是那兩條八風不動的眉毛都要皺一皺了。尋人對他而言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
二人年紀相仿,他已經子女雙全,夫妻恩愛,好友卻至今獨身。他不知道具體為何,大約是眼光太高,尋不到能堪相配的妻子。
“這位姑娘很美?”
蕭承低頭喝茶,沒有說話。
謝熙摸了一塊點心,道:“若你是個尋常人,留下來給她當夫婿也是有的。你替她要了身契贈了一筆銀錢,也算報恩兩清了。如果還惦記......”
“不過是個曾為奴為婢的孤女,既惦記,納進公府就是了。”
日光映在蕭承的臉上,眉眼處鋪下一小片陰影,晦明不辨。
在果園的那幾日,他不能自理,要一個陌生的年輕姑娘來給他擦臉潤唇,照顧起居,談不上羞恥,但總歸不便。
他更是不習慣那些輕輕柔柔的東西碰到他。
比如她偶然垂落的發絲拂過他的手背,比如她的溫聲細語......她說話聲音很柔和。
離了這些,他反而不習慣起來。
短短三日的相處罷了。
也許是他從沒有接觸過年輕女人的原因。
但他也不是活在和尚廟里從不見女人,昨日幾個通家之好的姑娘來探望祖母,正好撞見給他行了一禮,齊聲喚他世兄。
他回禮時,卻想到了她笑著喚他“蕭郎君”的聲音。
他真的在惦記她。
謝熙仍在說:“她這樣的身份,給你當妾伯母都未必能看上。但對她而言,那就是這輩子都不用愁了,榮華富貴,比她一個人在外過活豈不是好多了。你也不至于再睡不好。”
蕭承靜了片刻,道:“多謝你開解,我問問她的意思。”
聞言,謝熙驚訝地往前傾,“還要問她的意思?她難道會不答應嗎?再說,萬一她不答應,你就放手了?”
蕭承一笑,不置可否。
謝熙哈哈笑了兩聲,沒有再問。
這話題過了,二人聊了一會兒陛下一心西征開疆的大事,便起身往后院走去,讓蕭承看望謝熙的女兒。
光照庭院,香萼手里拿著一個小匣子,目不斜視地跟著春梨走。方才謝家大少夫人叫人賞了珠花給她,她在門口福身謝恩后,就笑盈盈塞了帶她進來的綠竹和陪著的春梨各一朵,引得她們都喜笑顏開,春梨送她出來。
白擔心了!
日光下她微微瞇眼,忽地目光一顫。
竟看到了蕭郎君,他身著緋紅寶相花錦衣,頭束玉冠,貴氣逼人之余,更是襯出一張如玉雕琢的溫雅面龐,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笑意,當真翩翩公子。
香萼沒來由地緊張。
正低著頭微微抬眼,余光里就見春梨被另一個貴公子模樣的年輕男人招呼走了。
她自覺地停住了腳步。
蕭承不疾不徐向她走來,頷首笑道:“香萼姑娘怎會在此?”
他不動聲色打量她,溫聲問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難處?”
“多謝您的關心,我如今一切都好。”她仰著臉,笑盈盈道。
香萼將她為什么會來這里,謝家大少夫人又很大方的話說了一遍。
“原是如此。”
香萼抿唇,謝家是好心覺得干娘太可憐了,但其實遠不到那窮困地步呢......
她福身笑道:“還未當面謝過您替我要了身契呢,還有那筆銀錢我不客氣收下了,還望郎君莫要見怪。”
彎彎的眉,柔柔的笑。
日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梢打在她臉上,瑩潤皎潔,眼里含著感激。
她比不久前更生動了。
“是我應當感謝姑娘的救命之恩,”蕭承轉了話題,“你干娘的鋪子開在何處?那一帶可有人鬧事?”
香萼聽出他的關照,連忙答道:“勞您過問,在萬柳巷的尾巴那兒,街坊鄰居都挺好的。”
“好,”蕭承不會在謝家開口提納妾,“我有事便先走了。”
她福了福身送行,自己也轉身走了,她記性不錯,還記得來時的路。
蕭承立在原地,看著那抹水綠色身影越來越小。
香萼出了謝家,走了一段瞧見路邊餛飩攤子,熱氣騰騰,點了一碗坐下。
她有點后悔了。
不應該告訴蕭郎君的。
但若是不說,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片好意?
當然了,蕭郎君是個好人,和他說了也沒事。但再好,也和她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同世界的人,不要有所來往。
他應當也只是問問!
餛飩上了,味道鮮美,香萼連吃了兩只,見路邊來來往往,偶爾有華蓋馬車路過。她來謝家就遇到了蕭郎君,在京城還會不會遇到從前的主家?
一想到那些或似笑非笑或陰寒冷厲的臉,她不由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