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控制著“周文斌”的身體,看似因等待而焦躁地轉身,右手極其自然地伸向夾克內袋,那個周文斌之前下意識確認的位置。
指尖剛觸碰到內袋里一個硬質的、仿佛由某種冰冷金屬制成的方形卡片邊緣。
記憶碎片如同高壓電流般猛地竄入。
指尖的觸感瞬間變為極度光滑、刺骨的金屬寒意,眼前的公交站臺扭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比空曠、壓抑的空間,空氣中彌漫著臭氧和某種鐵銹混合腐爛甜杏仁的怪異氣味,嗆得“他”無法呼吸。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望向中央,一個由扭曲蠕動的暗沉金屬和閃爍符文構成的龐大活物。
它的中心散發著幽綠光芒,幾個模糊的人形光影被束縛其中,正無聲地承受著巨大痛苦,身體被一絲絲抽離……
一個非男非女、冰冷無情的聲音直接鑿進顱骨:“……許皓宇的鬼魂…證明‘黃金’級‘柴薪’的極限……下次‘渡橋’,需要更高品質的……魂魄。”
自身的反應與關鍵信息:“他”聽到周文斌自己的聲音帶著微顫:“那……還要繼續喂養鬼……”
冰冷的宣判:那電子音毫無波瀾地打斷:“當然……是越多越好。”
呃!
許硯的意識在周文斌的軀殼里發出一聲悶哼,這信息帶來的沖擊和怒意幾乎讓他失控。
他死死咬住牙關。
不!還不夠!
他頂著那翻江倒海般的排斥感,強行控制著手指,試圖將那冰冷的金屬卡片從內袋中抽出來!
他必須知道這到底是什么!
指尖用力,卡片被拔出一半。
那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只蝕刻著一個復雜的、仿佛由無數微小符文構成的標志,與他父親手臂上的烙印,同出一源!
卡片一角,還有一個極小的激光雕刻代碼:【Sector-07】。
就在他看到這代碼的下一秒。
轟!
一股遠比之前微弱本能更強大、更狂暴的意識猛地從這具身體深處爆發出來。
如同沉睡的毒蛇被徹底激怒,露出了致命的毒牙。
滾出去!你是誰?!
一個驚怒交加、屬于周文斌本人的冰冷意念,如同淬毒的冰錐,帶著強烈的敵意和某種封印術的沖擊力,狠狠刺向許硯的意識核心。
頭痛欲裂!
仿佛兩顆大腦在顱骨內瘋狂對撞、撕咬!
周文斌自身的意識不僅在爭奪控制權,更在試圖反向侵蝕、禁錮許硯這個外來者。
許硯最終死死的握住了那張卡片。
冰冷的金屬觸感和他此刻沸騰的殺意形成尖銳對比。
Sector-07。
這個名字像毒刺一樣扎進他的腦海。
公交車即將進站的燈光掃過,他控制著周文斌的身體,借著那陣剛平復下去的頭痛和恍惚,順勢踉蹌著沖上車,完美扮演了一個受驚后不適的角色。
他坐在座位上,利用周文斌的雙眼,貪婪地記錄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與路牌。
心底卻懸著一枚倒計時的烙印,自他附身這一刻起,最多只能維持二十四個小時。
時間一到,他的魂魄將被反噬,若這具身體死去,他自己也會永墮深淵。
跟蹤?不。
他現在就是周文斌,正要“回家”。
霓虹在雨水里散作一層病態的光暈,直到車輛駛入城郊的廢棄工業區。
周文斌的身體自然地在一個站臺下車,走向那片如巨獸尸骸般的倉庫群。
其中一棟舊冷藏庫亮著幽光,像在呼吸。
門口斑駁的牌子寫著【市應急物資調度中心—冷藏倉】,其下方卻隱隱浮現【Sector-07】的黑色烙印,雨水流過仍無法掩去。
冷雨拍擊銹鐵門,聲聲如喪鐘。
許硯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撲面而來的,不是冷氣,而是一種能凍結靈魂的陰寒。
眼前的空間空曠無聲,幾十個巨大的玻璃儲槽懸掛半空。
槽中漂浮的并非貨物,而是半透明的人影。
他們的頭顱低垂,面龐溶解,只余模糊輪廓。
幽綠的背景光下,他們在無聲掙扎,發出只有靈覺才能聽見的“吱吱”氣泡聲。
胃里一陣翻攪。
這不是倉庫,而是囚籠。
——魂魄的囚籠。
他壓低呼吸,借周文斌的本能記憶,沿墻邊陰影快步移動。
腳下卻傳來一股黏膩感。
低頭看去,地面并非水泥,而是一張暗紅色、仿佛仍活著的血肉織毯,隨每一步都在輕微起伏。
“咚——咚——”
遠處傳來鐵鏈拖曳的聲音,像是心臟在墜落。
那東西并不像是“人”在巡邏,而更像倉庫自己蠕動出的延伸物。
它們身披褪色制服,臉龐空空蕩蕩,仿佛被活生生挖走,只余一張不斷滲血的空洞。
空洞中,不時浮現出受害者生前的瞬間殘影:有人痛苦喘息,有人絕望哭喊,聲音混雜在一起,像無數靈魂卡在喉嚨里,永遠死不瞑目。
當其中一個鬼魂靠近時,許硯聽見,那空洞里清晰傳出陳知微臨昏迷前的嘶息:“……柴……薪……”
另一個擦肩而過,空洞中浮現阿哲的哭腔:“……硯哥……救我……”
許硯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這些東西……并非在模仿,而是能映襯出內心深處的恐懼。
“……周管事?”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陰影深處響起。
許硯望去,只見一根立柱上,釘著一個被鐵鏈貫穿的鬼魂。
它的上半身是干枯的老人,雙眼被漆黑布條纏死;下半身卻墜滿嬰兒手臂般的觸須,在地面上拖曳。
它緩緩抬頭,露出缺齒的干裂笑容:
“……今天回來的氣息,可真是……雜得很……”
周文斌的潛意識充滿了恐懼、怨毒,還有一絲對眼前蒙眼鬼的極致畏懼。
許硯咬牙壓下,模仿周文斌的腔調,低聲應付:“……外面雨大,沾了些臟氣息。”
蒙眼鬼蠕動觸須,嗬嗬笑了:“臟東西?你不就是最大的臟東西么……半人半鬼的走陰人,天生的誘餌。”
它說著,陰影在地面上蠕動,像要攀附到許硯腳邊。
可一觸即退,仿佛遇到了某種更冰冷、更暴戾的深淵氣息。
那氣息并非他有意釋放,而是自然而然從他骨髓里滲出,讓這些鬼物本能地心生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