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漸漸密集起來,許硯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小小的墓碑,轉身,大步離開墓園。
他的步伐堅定,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仿佛要將所有軟弱的哀悼和迷茫都徹底踩碎在泥濘里。
他沒有回照相館,而是直接驅車前往城市應急反應中心大樓。
街角的陰影里,雨刮器規律地刮動著,像是為一場即將上演的戲劇打著單調的節拍。
許硯沒有計劃闖入,那太愚蠢。
他只是在這里,試圖感受這座吞噬了他父親的鋼鐵巨獸的氣息,尋找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突破口。
就在這時,中心側面的員工通道門開了。
周文斌?
他穿著那件深色夾克,沒打傘,只是拉高了領子抵御風雨。
他的表情是一種復雜的混合體: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一種深思過后的凝重,以及他那慣有的、市井般的圓滑面具。
他走下臺階,目光習慣性地、快速地掃視著周圍的街道與車輛,那種警惕幾乎融入了本能。
就在他的視線即將掠過許硯所在的方向時,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抬起,隔著夾克布料,輕輕按在了左胸上。
這個細微的動作,在許硯眼中被瞬間放大,如同暗夜中劃過的微弱火星。
今早那聲可疑的“還活…?”。
應急中心的陷阱,以及那個巧合的委托。
所有的點,在這一刻,被一條名為“懷疑”的線殘酷地串聯了起來。
許硯胸腔中那股為父討公道的憤怒,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冰冷、更加沉靜。
直接闖入,無異于自投羅網,并且會打草驚蛇。
而眼前這個剛剛從龍潭虎穴出來、身上顯然攜帶著“東西”的男人,無疑是撬開這一切最現成的、也可能是最關鍵的支點。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迷蒙的雨幕車流之中,像一個悄無聲息的幽靈,穩穩跟上了前方那個穿著深色夾克的身影。
雨沒有停歇的跡象,敲打在車頂,形成一層天然的聲幕,將車廂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周文斌沒有回家,也沒有去任何熟悉的場所,只是在濕漉漉的街道上看似漫無目的地走著,偶爾停下看看櫥窗,更像是在確認是否有人跟蹤。
許硯的耐心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
同生鏡貼在他胸口,那份冰冷此刻不再是負擔,反而是一種提醒,一個冰冷的決心。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近距離接觸,并且取得“媒介”的機會。
機會很快來了。
周文斌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老街,這里多是些早已關門歇業的舊鋪面,雨水沖刷著斑駁的墻面。
他似乎想從這里抄近路,步伐加快了些。
就在經過一個積水的凹坑時,一輛外賣電瓶車猛地從他身邊加速竄過,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周文斌下意識地側身閃避,夾克袖子擦過旁邊一個廢棄報刊亭尖銳的金屬棱角。
“嗤啦——”
一聲輕微的布帛撕裂聲。
“開車不長眼,操。”
周文斌低聲咒罵了一句,停下腳步,抬起手臂查看。
夾克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小口子,所幸似乎沒傷到皮肉。
他皺了皺眉,習慣性地拍打了一下灰塵和水漬,并未多做停留,繼續向前走去。
但他沒有注意到,那金屬棱角上,勾連著一根極細的、從他夾克破損處帶出的線頭,以及…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因急速摩擦而沾上的細微皮屑。
許硯的心臟猛地一跳。
就是現在!
他幾乎是在周文斌轉身的同時推開了車門,如同幽靈般滑入雨幕。
他快步走到報刊亭邊,動作迅捷而精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那根帶著皮屑的線頭取下,又從鑰匙串上取下一個小巧的、原本用于處理膠卷的鑷子,將其連同幾顆幾乎微不可見的血珠一并放入一個準備好的小型塑料袋中。
媒介,到手了。
他迅速退回車內,發動機并未熄火。
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他看到周文斌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老街的盡頭。
不能再跟了,再跟必然暴露。
許硯深吸一口氣,將車駛入一個更深的、堆放著幾個廢棄垃圾桶的角落,幾乎完全隱匿在陰影之中。
不能再等了。
許硯從副駕座上拿起那臺沉重的封魂相機。
冰冷的金屬機身觸手生寒,那個被稱為“同生鏡”的特殊鏡頭,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深的光澤,仿佛一枚凝固的、窺視深淵的眼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冰冷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成敗在此一舉。
他小心翼翼地從塑料袋中取出那根勾連著細微皮屑和血珠的線頭,將其緊緊纏繞在相機的對焦環上。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連接周文斌的“媒介”。
他搖下車窗一條縫隙,冰冷的雨水立刻夾雜著寒意飄灑進來。
他將相機穩穩架在窗沿,右眼緊貼取景器。
取景框里的世界瞬間被壓縮、聚焦。
周文斌正站在站臺的雨棚下,略顯焦躁地看著表,他的側影在雨水中顯得有些模糊。
許硯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搭在快門鈕上。
他將全部的精神,父親手臂上烙印帶來的刺痛、對中心陰謀的憤怒、對真相近乎偏執的渴望盡數傾注到指尖,透過冰冷的機械,傳遞到那枚詭異的鏡頭之中。
嗡……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顫通過相機機身傳來。
取景框中的周文斌,身影似乎扭曲了一下,周圍的光線都仿佛向他坍縮。
同生鏡的鏡片深處,似乎有灰霧開始無聲地翻涌。
就是現在!
咔嚓。
許硯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快門。
沒有刺眼的閃光,只有一聲仿佛嘆息般的、極輕微的“啵”聲,如同戳破了一個無形的泡泡。
就在快門落下的瞬間,許硯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寒刺骨的巨力猛地通過相機鏡頭襲來。
那不是物理上的沖擊,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靈魂。
他的意識仿佛被連根拔起,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充滿扭曲光影和噪音的漩渦。
天旋地轉,強烈的惡心感淹沒了他。
……
窒息般的沉重感是第一知覺。
仿佛被活埋在了濕透的棉花里,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耳邊是放大了無數倍的血流轟鳴聲和沉重的心跳。
許硯艱難地“睜開”眼睛。
視野模糊,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晃動的油污。
他正站在公交站臺的雨棚下,雨水敲打頂棚的聲音震耳欲聾。
他成功了。
他,附身在了周文斌身上。
他嘗試抬起“自己”的手。
動作僵硬、遲滯,仿佛在操控一個生銹的提線木偶,這具身體的本能在微弱地抵抗著每一個指令。
他試著邁出一步,步伐略顯虛浮,深一腳淺一腳。
必須盡快行動。
他的目標明確:周文斌內袋里的東西,以及他下一步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