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用膳時分,戚越未曾趕來,戚振與劉氏很是過意不去。戚家雖出生農門,二人倒很是懂人情禮數,說明日定讓戚越來為鐘嘉柔登門賠禮。
鐘珩明與王氏自是說著無需如此。
送走陽平侯府眾人,王氏對這樁親事倒很是滿意了,雖覺得也委屈了鐘嘉柔,但這么多的聘金足矣顯示戚家的誠意。
王氏與鐘珩明清點起這琳瑯堆置的聘金。
鐘嘉柔也在旁,后宅事務平日都會幫著母親記檔。
忙完此事,王氏單獨留下鐘嘉柔。
“我瞧陽平侯府很是看重你,尤其是你那未來婆母,看起來很是平易近人?!蓖跏闲Φ?,“這么多的聘金,加上你未來公婆都是個好相處的,那戚五郎話也不多,倒是比傳言中的穩重許多。今日一見,母親也算放心多了?!?/p>
鐘嘉柔不知說什么。
看人不能看外表,那戚五郎就算沒說話,也不代表他穩重。陽平侯與夫人劉氏雖然面上隨和,但未來生活中免不了還有她許多磨合之處。
鐘嘉柔自小長在祖父身邊,她的祖父官至宰輔,學富五車,還曾任圣上太傅。她受祖父悉心教養,幼年時也曾隨祖父游歷過南北,見識與文墨不輸男兒,她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紛爭,就算是一個彼此親厚的家族,都不會永遠趨于平和。
“你還是不喜戚五郎此人,不滿意這樁婚事?”
王氏嘆了口氣,鳳目認真落在鐘嘉柔身上:“你父親為你安排的這樁婚事自是不會害你,光是戚家不納妾這一條就抵過京城許多高門大戶?!?/p>
“不納妾是好,但不是也有像父親這般只為子嗣納一門妾室,對母親愛重呵護的世家?!辩娂稳峤K是忍不住道,“李小娘也敬重母親,在外誰不羨慕母親管家有方,有夫君愛重,婆母疼愛,妾室尊敬?!?/p>
王氏怔了片刻,沉吸口氣道:“你是想說應該為你尋一門與我們侯府一般的門第,像你父親這般有才學的人做你的夫婿?就算他納妾,只要妾室規矩便好?”
鐘嘉柔是這般想的,她沒說話,偌大的庫房早就裝不下這么多的聘金,今夜開始院中也多了四名家仆輪流看守,屋外陣陣指揮聲搬運聲。她偏過了頭,正巧望見窗外又簌簌而至的雪星。
徹寒的夜,雪又來了。
但是霍云昭沒有隨這場雪回來。
王氏道:“那你好好想想,若你嫁的是六殿下,你也肯他納妾,你也覺得沒什么大不了?”
鐘嘉柔心中一滯。
自然不是。
霍云昭答應過她一生一世一雙人,他的愛意干凈清白,皎潔得像月亮。
她啞然了片刻。
因為要嫁的戚五郎不是她鐘愛之人,所以他納妾她也覺得無所謂。她甚至在負氣雙親給她定這樣一戶人家,今日一見,才覺得那戚五郎就算再英俊她也看不入眼,那劉氏即便再隨和敞亮,她也接納不了。
是她不對了。
是她對人不對事,同一件事卻以不同的標準去衡量。
若戚五郎是霍云昭,她絕對不會容許他納妾,哪怕這個妾室像李小娘那般尊敬母親。
心中的酸澀更甚。
鐘嘉柔將眼眶里的熱流眨了回去,晚風搖動軒窗,她轉回身,垂首對王氏扶身:“娘,是我不好,女兒跟您認錯……”
王氏輕嘆一聲。
屋中還有王氏身邊的宋嫗,宋嫗是王氏的貼身丫鬟,她道:“二姑娘,您也即將出嫁,是大姑娘了,奴婢不瞞您,這偌大的侯府里所有人是都尊重夫人,侯爺也尊著夫人,不計較夫人沒有誕下男丁,但每回侯爺留宿小娘房中,夫人哪有不傷心的呢。這世間誰不想要夫君獨一份的相守啊?!?/p>
王氏道:“母親也不是在怪你,你為了鐘氏一族怎么也是低嫁了?!?/p>
王氏心疼女兒,到底還是流下了眼淚。
鐘嘉柔不嫁陽平侯府就要嫁給別的高門,霍云昭這次主動去查案也是因為七皇子也對她動了念頭,欲拉攏永定侯府。這門婚事是鐘嘉柔那夜從陳府回來自己提出的,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整個鐘氏一族。
望著王氏如此,鐘嘉柔鼻中也有些發酸。
事情已經沒有回轉的余地了,她何必再讓母親傷心難過呢。
“娘,女兒就只一時抱怨兩句,明日就好了?!辩娂稳彷p輕抱住了王氏。
王氏也攬緊手臂,愛憐地輕撫她烏發:“我的女兒容貌與氣度不輸這上京姝色,她的夫君將來定會疼她愛她?!?/p>
鐘嘉柔輕輕一笑,藏起心底酸澀,認真討回一局:“那我明日可以入宮去見姑姑了吧?!?/p>
王氏破涕為笑:“真是沒你吃虧的時候?!?/p>
……
翌日,鐘嘉柔在一片薄雪中入了皇宮。
宮女引她來到華萃宮,淑妃鐘景怡的宮殿。
“臣女給淑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辩娂稳嵊瘏?。
鐘淑妃端坐上首,溫聲笑道:“殿中無旁人,免了那些虛禮。”
鐘淑妃很是年輕,今年不過二十又八,她是鐘嘉柔祖父最寵愛的小女兒,滿腹才華,舉止大方,在當年的選秀中被圣上看中,入宮后也是圣寵不絕。
淑妃道:“昨日陽平侯府來過納征可還順利?”
“姑姑,昨日家中一切順利。”
鐘淑妃一襲華美錦衣,發間珠翠環繞,抿笑道:“戚五郎模樣如何?聽皇上說他儀表毫不遜色世家子弟?!?/p>
鐘嘉柔耐心回著姑姑的話。
她今日來是為了霍云昭,她想知道霍云昭為何還遲遲未歸。
待終于與鐘淑妃寒暄完后,她才低聲道:“姑姑,嘉柔擔心他。您可不可以告訴我,他這么久未歸,是不是圣上又交代了他什么差事,還是他出了什么岔子?他在外可還順利?”
談及此,鐘淑妃斂了笑,從貴妃椅上起身。身側宮婢忙垂首攙扶,小心引鐘淑妃步下臺階,行至窗前。
鐘淑妃剪弄著窗前炭火旁的一株青蘭:“在宮里勿要談及這些,你已是有婚約之人,勿再記掛從前?!?/p>
鐘嘉柔行至鐘淑妃身后:“姑姑……”想起毫無音訊的霍云昭,她終究放心不下。
她知道當今朝堂的時局,圣上疑心重,遲遲不立東宮人選,霍云昭又是頂著查案去的,難保不會讓京中其余皇子忌諱他歸來領功。若是有人在外對霍云昭不利,他身邊又沒有心腹可言……鐘嘉柔實在放不下這份心,哪怕不能再以心上人的名義相守,她也想盡一份微薄之力相護。
鐘淑妃回過身,笑靨已斂,眉目間顯出幾分冷厲訓責。
“知道這是什么地方,知道你說的是什么話么?”
正是因為知道,正是因為眾人都在忌諱,霍云昭的局勢才越兇險。
鐘嘉柔沉默片刻,朝鐘淑妃跪拜下去:“姑姑,祖父的教誨嘉柔不敢忘,鐘氏的兒女不用守衛門楣,要守住本心?!?/p>
是啊,她的祖父是那樣一個受人景仰的人,連圣上都敬重,大辦祖父的身后事,御筆題詩稱頌祖父之德。這么好的祖父卻不要他們守住鐘氏的榮耀,告訴他們危急關頭守住本心更重要。
她是即將嫁作戚家婦了,但她不想陷霍云昭于不義,她想知道霍云昭逾期未歸是不是出了意外。也想盡她所能,保護霍云昭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