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倒是個晴日。
陽平侯府在定好的吉時來到永定侯府過納征,巷中鑼聲清脆,長長的馬車百架,抬禮的家丁更有百人,聘金一百九十八箱、綾羅百匹、聘餅十擔、三牲兩對、海貨三十式、糧酒魚肉不勝數……
這些遠超侯府婚嫁規格,戚家竟闊綽如斯,當初長公主出嫁時也不過二百二十箱聘金。這無數臺禮與噼里啪啦的爆竹聲倒是給這樁看起來根本不算良配的婚事添了喜氣。
鐘嘉柔一早已梳妝畢,身著藕色如意云紋寬袖衫,下著雪青色百迭裙。春華與秋月取來新做的朱色牡丹繡紋褙子,她纖臂輕展,任她們為她穿戴,回身面朝銅鏡觀攬儀容。鏡中人玉面花顏,白膚紅唇,實在風華萬千,不遜這世間姝色。
“阿姊!”鐘嘉婉帶著兩個妹妹都喜滋滋沖到了她閨房。
雖然她們對戚越那個莽夫不喜,但方才在前院瞧見了聘金的盛況,早就已經有點倒戈了。
“阿姊阿姊,戚家竟然抬了一百九十八箱聘金!!那些綾羅布匹好美啊,好多紋樣我竟都沒見過!嗚嗚要是做成新衣穿上過年肯定好好看!”
“阿姊,戚五郎很英俊誒,他生得又高又端正,完全看不出來是個莽夫!”
聘金的事鐘嘉柔方才已聽春華道來,她也的確意外,戚家如此高調,且愿意給出這般誠意,對永定侯府倒是十分看重。
至于戚五郎……鐘嘉柔還是不想見他。
到現在她都還記著長公主的生辰宴上他在眾人面前那番話。
今日過禮,至少兩家是要見面的。
鐘嘉柔往前廳行去。
此刻的前廳很是熱鬧。
鐘珩明在與戚振笑談,王氏與二房三房的妯娌招呼陽平侯夫人劉氏。
戚振的右方,身姿高大、面容俊朗的正是戚越。
他今日身著暗色紅袍,薄唇緊抿,話說得很少,只在一旁坐著聽鐘珩明、鐘家二房三房兩個叔父與戚振談話,偶爾參與進去也就是點個頭,想開口接話時被戚振看一眼,便抿了唇靜默如雞。
鐘嘉柔已來到前廳,只是并未進去,在屏風后遠眺見這一幕。
姣美杏眼落在戚越身上。
這人……外貌還算湊合,是能愉悅觀看的那種。就是嘴巴實在毒了點,當眾那般說她,這樣貌便也沒那么英俊了。
鐘嘉柔在屏風后看了會兒,直到春華進來,行禮道:“清菊堂那邊秋月已經安置好,奴婢這就去請陽平侯夫人。”
白皙纖長的手自屏風后落下,鐘嘉柔螓首輕頷。
春華去了前廳,朝鐘珩明與王氏行禮,又朝陽平侯夫婦與戚越見禮:“奴婢拜見陽平侯,拜見侯夫人,戚小公子。”
“這是我女兒身邊的大丫鬟。”王氏笑著朝劉氏道,又問春華,“姑娘可是來了?”
春華剛要開口,忽聽一陣陌生男聲急促闖進前廳:“公子!”
來人是個侍從,奔著戚越來的,他臉色似乎很是急促,意識到行為失禮,在戚越睨他一眼后忙朝鐘珩明與王氏垂首見禮。
戚越也是這才開口:“叔父,叔母,這是我一個侍從,不懂規矩冒失了。”
鐘珩明說著不礙事。
戚越起身道先失陪一下,將侍從叫到廳外。
他不多時便折身回來,朝戚振低語了兩句,戚振起身訓他:“怎出這么大事?”
鐘珩明忙道:“戚兄,出了何事?”
戚振解釋:“是我家田莊上出了點事,近日我幾個兒子又都不在府上,是小五全權管著。”他話中之意是戚越無法留下,得先去處理正務。
戚振頗有些自愧,面上訕然,看了眼春華來的方向。他自是希望讓戚越與鐘嘉柔見著面,培養下好感,讓兩家今日順利過完禮。
鐘珩明聽出話中意,頷首問:“可有我府上能相助之處?戚兄盡管開口。”
“鐘弟啊,我真是愧對你了。”
戚越也見了個禮:“還望叔父勿怪,我先去處理完,今日失陪,明日我來登門賠禮。”
鐘珩明與王氏都說著正事要緊,無需什么賠禮。
戚越劍眉下一雙黑眸鎮定,薄唇緊閉,倒是看不出素日吊兒郎當的模樣。
戚振:“二姑娘來了吧?那先讓小五與二姑娘見上一見,怎么也得把該要的禮數走完,這片刻小崽子還是等得。”
王氏與鐘珩明都張口欲喚春華去請鐘嘉柔來。
春華這才道出方才未來得及稟報的話:“回侯爺,我們姑娘正是要來請侯夫人去院中一坐,姑娘還是見不得風,又擔心將病氣過給侯爺與夫人,已在后院備好茶點,想著這般周全之策。”
廳中眾人是有些微怔的,鐘珩明與二房三房都知道鐘嘉柔那場風寒早就痊愈了。
劉氏倒是率先反應過來,關切道:“二姑娘可是吹不得風,一吹風就著涼的那種?我們老家有土方,我回去就送點藥材過來!”
王氏也已反應過來,知曉鐘嘉柔興許是不愿見到戚越。
“多謝夫人。”王氏道:“既如此便讓五郎去辦要緊事,我同夫人去后院,待用膳時再等五郎與嘉柔相見。我這姑娘倒不是體虛,是她守禮得很,面子薄,讓戚候與夫人見笑了。”
一場回避就這般說開,鐘嘉柔在屏風后聽著,戚越已經拱手行禮離開,王氏領著劉氏去清菊堂。
春華回到她身側,小聲道:“姑娘,先過去吧。”
鐘嘉柔穿廊離開,陽光雖好,庭中綠梅仍是清冷蕭瑟,冬日仍舊嚴寒,她美目間也似這凜冬一般冷。
今日這個場合,她還沒開口說不見戚越,他就先離開了?
呵,希望他是真有要緊事,不是不重她這個未來妻子。
鐘嘉柔先到清菊堂,秋月領著丫鬟已布置好一應茶點。
劉氏來時,她在檐下靜候,斂眉扶身行了晚輩禮:“嘉柔見過夫人,穿廊來此,夫人辛苦了。屋外風涼,夫人進屋喝杯熱茶吧。”
劉氏笑呵呵說不辛苦。
等鐘嘉柔抬起頭來,劉氏才瞧清她模樣,愣得在笑的嘴都忘了合上。
“夫人請上座。”王氏禮聲笑道。
劉氏這才收起驚呆的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呵笑兩聲。
鐘嘉柔輕扶劉氏手臂領她入上座,親自斟茶,斂眉雙手奉上。
她姿態矜貴優雅,一雙纖長白皙的手輕托紅釉茶盞,格外襯得瓷紅精致,指白如玉。
只是畫風忽然變得詭異。
劉氏直接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鐘嘉柔一時傻了眼。
劉氏:“多謝多謝,太客氣了太客氣了,您請坐請坐。”
只見劉氏彎腰捧著茶,不分青紅皂白對鐘嘉柔垂頭行禮。
鐘嘉柔完全愣了。
劉氏身后的老嫗連忙大咳一聲。
老嫗是戚家專門請來教戚家禮節的,劉氏本來已經懂了不少,誰知道見著鐘嘉柔竟把禮節忘得一干二凈,忘了自個兒才是長輩。
實在是鐘嘉柔太出色。
不僅是外貌上的,鐘嘉柔氣度如華,整個人行走間如仙女踏云,連靜默站著不講話都自有股貴氣。
劉氏前段時間受邀入宮去了皇貴妃的宴會上,她是見了皇貴妃才見識了這種貴氣,剛才驚鴻一眼,只覺得像回到那天參加宮宴的盛況,才脫口而出。
劉氏尷尬極了,生怕又招了笑話。
老嫗解釋道:“侯夫人、二姑娘別見笑,我們夫人初學大周貴族禮,許是很喜愛二姑娘才這般不拘禮節。”
劉氏忙道:“是啊是啊,我是很喜愛這姑娘,你看嘉柔生得細皮嫩肉、嬌美可愛,我見著她就歡喜!”劉氏對王氏訕笑解釋,“夫人也別見怪,我的確是初學禮儀,剛才實在是覺得你這女兒嬌貴惹人,讓人見著就逾越不得,想好生捧著!”
鐘嘉柔倒很是意外。
她這未來婆母挺是心直呀。
劉氏叫劉明月,已四十有七,體寬豐腴。她肌膚是長期日曬的麥色,雙手不似高門夫人的尊貴細膩,生著厚繭。面上雖抹了脂粉妝飾,但頸部肌膚的麥色和頸紋還是與面色不一,仍留著鄉野人家的特征。不過她笑容看起來很是隨和,言談也很是真誠。
劉氏朝鐘嘉柔笑,鐘嘉柔也抿起紅唇,禮貌微笑。
眾人也這才釋然,說笑著為劉氏解圍。
話不知怎的說到了長公主的生辰宴上。
劉氏道:“那日我兒在宴會上說的話不作數,嘉柔你莫怕,我戚家有的是人干活,你不用做那些!”
王氏與二房三房的嬸母都還不知戚越那日那番話,聽得云里霧里之際,劉氏豪邁一拍腿:“我戚家有的是人下莊子挑大糞,哪要你去做那些!你別擔心,我是不會讓你去下地插秧挑大糞的!”
身側老嫗猛一咳嗽,快把喉嚨都咳破了才喚回劉氏的理智。
劉氏意識到失禮,面上訕笑尷尬極了。
鐘嘉柔說不出此刻心中的滋味。
她的親事是沒有回旋的余地了,劉氏是個心直口快的婆母,看起來以后嫁入陽平侯府是不會被苛待。
可她能適應那樣一個戚家嗎?
她這一十六年富貴錦繡,來往皆貴儒,日行皆文雅。別說要去戚家度過余生,就連眼下聽著劉氏三言兩句改不過口的日常,她都很是難熬,不知如何接納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