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所知,他未歸是因皇上又派了他差事。這是皇上之意,他也是微服辦案,皇上又給了人馬,你操什么心?”鐘淑妃冷聲說道,“這里是華萃宮,你也即將是戚家婦,我希望你勿再提及方才那番話。”
鐘嘉柔喜極而泣,終于放下心。
鐘淑妃讓宮人攙扶起她。
鐘嘉柔小心道:“姑姑,嘉柔再問最后一句,他可有給圣上回信?他近日可還平安?”
鐘淑妃睨著鐘嘉柔,妝容精致的面上有幾分無奈,她以頷首當做回應。
鐘嘉柔終于綻開笑靨:“多謝姑姑,嘉柔絕不再提此事,嘉柔心中有數!”
鐘淑妃含笑點了點頭,喚鐘嘉柔去吃點心:“知道你要來,姑姑給你準備了你愛吃的栗子糕。”
內侍忽然入殿來稟報:“娘娘,圣上朝華萃宮來了,今日圣上考問了小殿下的開蒙詩,未想小殿下答得很是流暢,小殿下玩雪時又弄濕了衣裳鞋,圣上便抱著小殿下回宮來換衣裳。”
鐘淑妃所出的十三殿下還不到三歲,能將詩詞背得流暢,圣上自是高興的。
“快準備皇上喜愛的水沉香。”鐘淑妃交代,“小廚房還能做哪些菜?皇上不說一聲便來了,本宮什么都還未準備……”鐘淑妃又忙疾行幾步,裙擺搖曳,停在鏡前整理儀容。
鐘嘉柔好笑道:“姑姑天生麗質,今日的妝容勝過畫上芙蓉。”
鐘淑妃抿起紅唇,換了圣上御賜的金釵,對鏡道:“你先去找貞兒玩,待用午膳宮人會喚你們回來。”
“姑姑,您與圣上用膳便是,我見過貞兒就回府去吧。”霍蘭貞是鐘淑妃誕下的十公主,今年六歲,很是喜歡鐘嘉柔這個表姐。
鐘淑妃笑:“自是要吃過午膳再走,皇上上回與我下棋還說我棋藝不及你,待會兒你再陪皇上下一局。”
鐘嘉柔抿笑頷首,同宮女出去尋霍蘭貞,宮女說霍蘭貞與幾位小公主在皇貴妃的暖閣玩耍。
皇宮巍峨,條條甬道通向各處宮殿,經過賢妃的宮殿時,鐘嘉柔被一道溫和的聲音喚住。
“嘉柔——”
鐘嘉柔回過身,是宋賢妃,霍云昭的母妃。
宮門前地磚干凈,沒有昨夜那場綿綿不休的薄雪,可宋賢妃一身清寂,仿若站在潔白雪地,不惹塵埃。
宋賢妃很是美麗,她的一雙鳳目干凈如雪,帶著與她年輪不一樣的明凈。她朝鐘嘉柔微笑,笑容那般親厚慈愛。
鐘嘉柔鼻中一酸,連忙垂下眼睫,不敢看宋賢妃。
“嘉柔,怎不來我身邊?”宋賢妃笑道,“快進來,外面巷風多涼。”
“姑娘,淑妃娘娘還等您帶小公主回去用膳。”身側宮女低聲道。
鐘嘉柔:“容我先拜見賢妃。”
鐘嘉柔折身朝宋賢妃行去,身側宮女仍想勸她,見攔不住,只得用極低的聲音道:“賢妃娘娘不知您定親的事。”
鐘嘉柔霎時怔住,而后,她望著溫婉的宋賢妃,心臟的酸澀更甚。
宋賢妃不得寵,她知道,宋賢妃連妃位都是太后給封的,而不是圣上。她只是意外她與陽平侯府訂婚的事宮中應該都知曉,可關心她的宋賢妃卻不知,那宋賢妃得多不受宮中人重視。
宋賢妃一心為太后抄經禮佛,不參與后宮的是非,她是個聰穎的、從不爭搶風頭的女子,教養霍云昭也是希望他明哲保身。高處不勝寒,她希望霍云昭及冠后能分到封地,去上京之外守一方城土,遠離紛爭,過點自在日子。
宋賢妃待鐘嘉柔很是親厚,鐘嘉柔剛行至宋賢妃身前,頭還未曾抬起,手便被宋賢妃輕輕拉住。
宋賢妃握住她微涼的指尖,低笑:“手都凍壞了,好孩子,為何不抬頭看我,可是心中有所牽掛?”
宋賢妃還以為她是在擔心遠行在外的霍云昭,不知她是羞愧得無地自容,不敢抬首。
入了宋賢妃殿中,屋內炭燒得極暖。炭盆中燃的是荔枝銀炭,這種沒有煙氣的上等銀炭宋賢妃每月領不到多少,每回便都攢著,只在鐘嘉柔入宮時點。
鐘嘉柔剛坐下,宮婢呈上熱茶,又端來栗子糕,皆是她所喜之物。
宋賢妃漾著笑意:“今日入宮是來看你姑姑?你這一月來可好?”
宋
賢妃身邊的嬤嬤笑道:“二姑娘,我們主子惦記您得緊,就盼著您入宮來!奴婢都去宮門處打聽好幾回了,昨日得知您今日要入宮,主子今晨早早就醒了!”
宋賢妃目光慈愛,凝笑望著鐘嘉柔。
鐘嘉柔迎著這份笑,鼻腔酸澀極了,垂下眼睫移開了目光。
聽嬤嬤此言,他們每次去內務問及入宮名錄應該都沒有人告訴他們朝堂之事。也是,她與霍云昭的關系宋賢妃從不曾對任何人提及,也不會主動在外提到她,自然也不會知曉陳家獲罪,還有她與戚家的婚事。
“都是你愛吃的糕點,怎么不吃呀?”宋賢妃親自將點心換到鐘嘉柔案前。
“娘娘……”鐘嘉柔不忍欺瞞這么善良的長輩,終是問道,“陳府獲罪,您知道嗎?”
“陳府,哪個陳府?”宋賢妃怔住,很快思及,“是你的好友陳大姑娘的父親,陳尚書獲罪?”
鐘嘉柔頷首。
宋賢妃面色凝重,她雖不參與后宮紛爭,也能猜到陳氏恐是因為儲位之爭獲罪,她正要開口,鐘嘉柔問道:“娘娘,您可有六殿下的書信?”
宋賢妃搖搖頭:“之前是有的,他寄與他父皇的奏疏中有給我的信,說一切皆好,讓我勿要牽掛。但近日我都沒有他書信了,已半月有余了吧。”
宋賢妃反倒安慰她:“你別擔心,昭兒聰穎,遇事不會莽撞,相信他辦完差事便會順利歸來。只是你說起陳府我倒是有些擔心,我主動勸皇上派昭兒去接要案,不知道這一步是不是走得不對……”
“您主動勸圣上?”鐘嘉柔很是意外,“殿下接潁州舊案不是他主動為圣上分憂么,何來您勸圣上一說?”
“便是半月前。”
賢妃有些謹慎道:“是你姑姑與我談話,擔心光憑鄞州舊案不足以讓昭兒得皇上信任,為他賜婚。寶順十七年的賑銀一案皇上記掛多年,一直是他心頭懸著的大事,剛好上月從鄞州傳回重要線索,你姑姑便建議我正好昭兒在鄞州,且把案子辦得那般利落,不如讓他再去試一試,無論事成事敗都能得他父皇的信賴,我本來是有些顧慮的……”
但為了霍云昭與鐘嘉柔的婚事,宋賢妃還是不敢耽誤,去求見了太后,太后請圣上來用了晚膳,宋賢妃便在晚膳上提出此意,圣上雖有許久的沉吟不語,但終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應允了。
鐘嘉柔聽完宋賢妃的話,一顆心跌入了冰底,冷瑟得發痛。
是姑姑。
半個月前……
她的姑姑明知她與戚越定了親,卻還對賢妃這般建議,為的是把即將回京的霍云昭困在外地。而且這一招借刀殺人,鐘淑妃把華萃宮和永定侯府摘得干干凈凈。
鐘嘉柔已經說不出話來。
宋賢妃也越加擔憂:“難道我此舉冒進了?這可如何是好,太后說此案牽扯甚多,復雜重重,沒有兩三個月根本查不明白,皇上又十分嚴密,只許昭兒與他一人通信,我擔心昭兒在外……”
“娘娘。”鐘嘉柔望著宋賢妃,一顆淚滑出眼眶,“是我對不住您,是我對不起殿下。”
“我要與陽平侯府的戚五郎成婚了。”
她哽咽說,她不能嫁給霍云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