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老船夫后的幾天,張辰過得并不踏實。鏡面上那行冰冷的績效提示,如同一個烙印,時刻提醒著他與陰司那份屈辱又詭異的雇傭關系。他嘗試回歸正常生活,捧著書卷,卻總忍不住瞥向墻角那面沉默的銅鏡,仿佛那不是一個死物,而是一只監(jiān)視著他的幽冥之眼。
范無救自那晚后再未主動出現(xiàn),這份沉默反而讓張辰更加不安。是對方對自己的表現(xiàn)滿意,還是……另有計較?
這天午后,他坐在常去的那家臨街茶館二樓,借窗外的喧囂和人間的煙火氣,試圖驅散心中的寒意。一壺粗茶,一本閑書,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暫時麻痹了那些光怪陸離的記憶。
就在他心神稍懈之際,懷中那面銅鏡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凍得他一個激靈。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指尖觸到鏡面,那寒意竟順著指尖直竄上來。
他借口更衣,匆匆走進茶館后院僻靜的茅房。關上門,掏出銅鏡,只見鏡面并未映出他自己的臉,也沒有范無救的身影,而是彌漫著一片灰蒙蒙的、不斷扭曲的霧氣,霧氣中,隱約有張模糊不清的臉孔,帶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審視獵物般的冷笑。
一個完全陌生的、尖細陰柔的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喲,這就是老黑偷偷養(yǎng)在陽間的那個‘生魂代理’?看著也不怎么樣嘛,細皮嫩肉的,像個沒斷奶的書生。”
張辰心中一凜,渾身汗毛倒豎。這不是范無救!
“嘖嘖,周老四那個硬骨頭,居然真讓你給磨軟了?倒是有點小聰明。”那聲音繼續(xù)說著,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嫉妒,“老黑這次運氣不錯啊,撿到個能用的‘耗材’,這個月的績效,怕是能沖進丙字隊前三了吧?”
耗材?張辰的心沉了下去。原來在別的鬼差眼里,自己不過是這種存在。
“你是誰?”他強作鎮(zhèn)定,對著鏡子低聲問道。
“我?”鏡中的霧氣翻涌,那張模糊的臉似乎湊近了些,聲音帶著惡意的玩味,“你可以叫我謝必安,老黑的……同事。聽說他為了你,可是冒了不小的風險,鉆了‘生籍簿’的空子。小子,你可知道,私縱生魂還陽,是何等罪過?若是被巡游御史查到,嘿嘿……”
張辰屏住呼吸。謝必安……這名字他似乎在哪本志怪小說里見過,常與范無救并稱。但眼前這個“同事”,顯然絕非善類。
“老黑也真是的,有這么好的‘門路’,也不說跟兄弟們分享一下。”謝必安的聲音變得陰冷,“陽間滯留的麻煩貨色可不少,光靠你一個,忙得過來嗎?不如,你也替我辦點事?報酬嘛,好商量,總比老黑那摳搜鬼大方。”
這是明目張膽的挖墻腳!張辰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也更深切地體會到范無救所說的“陰司職場”是何等局面。競爭、傾軋,甚至不惜觸犯禁忌。
“抱歉,范差役于我有恩,我……”張辰試圖委婉拒絕。
“恩?”謝必安發(fā)出一陣刺耳的尖笑,“蠢貨!你真以為他是發(fā)善心?他那是被逼得狗急跳墻了!連續(xù)三年考核墊底,再完不成指標,就要被扔去填充‘血海煞眼’了!那是永世不得超生的苦役!幫你,不過是拿你的小命,賭他自己的前程罷了!”
張辰如遭雷擊。血海煞眼?連續(xù)三年墊底?原來范無救的處境,遠比他想象的更糟糕。那場“交易”的背后,竟是如此絕望的掙扎。
“小子,話已帶到,你好自為之。”謝必安的聲音漸漸淡去,鏡中的霧氣也開始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充滿威脅的話語,“老黑這棵歪脖子樹,未必靠得住。這陽間的‘代理’,可不是那么好當?shù)模⌒膭e把自己最后的魂根也搭進去。我們……還會再見的。”
鏡面恢復如常,那刺骨的寒意也迅速消退。
張辰靠在冰冷的土墻上,冷汗已浸濕了內(nèi)衫。謝必安的出現(xiàn),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劃開了表面暫時的平靜,露出了底下更深的黑暗和漩渦。
范無救的“幫助”背后,是自身難保的絕境。陰司的職場,充滿了嫉妒與傾軋。而他自己這個“代理”的身份,不僅危險,似乎還觸及了某種叫做“生籍簿”的禁忌。
他原本以為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冰冷交易,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可能早已不知不覺,卷入了一場屬于陰曹地府的、更加兇險的風波之中。范無救冒險救他,真的僅僅是為了績效嗎?還是說,這其中藏著連謝必安都不知道的、更深的圖謀?
茶館前院的喧囂隱隱傳來,卻讓張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冰冷。他握緊了手中的銅鏡,這面鏡子,此刻仿佛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