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張辰是在極度的煎熬中度過的。他試圖像往常一樣讀書,可字里行間浮現的卻是考核細則上冰冷的條款和鏡中那怨靈模糊的鬼影;他嘗試安睡,卻總在夢中重回那片灰蒙蒙的義莊,被無形之物追逐。范無救的聲音如同魔咒,在他腦中回響:“三日之期……恐要化厲鬼害人……”
抗拒是本能。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憑什么去“處理”亡魂?那考核細則里“魂飛魄散”的懲罰條款,更像是對他自己的警告——一旦失手,或許萬劫不復。
然而,那股源自魂魄深處的寒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拒絕的代價,可能更大。范無救能讓他還陽,自然也能讓他再次,甚至更徹底地“消失”。這重獲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拴著一條看不見的鎖鏈,鎖鏈的另一頭,攥在幽冥鬼差的手中。
第三日黃昏,夕陽如血。張辰終于下定了決心。他換上一身深色布衣,揣上幾塊干糧,又將一柄平日里裁紙用的小刀藏在袖中——雖知對鬼魂可能無用,但握著點東西,總能壯幾分膽氣。他沒有告訴兄長張明,只推說去城外訪友,可能晚歸。
城南廢棄的義莊,坐落在亂葬崗邊緣,多年無人打理,殘破不堪。還未走近,一股混合著腐朽木料和潮濕泥土的陰森氣息便撲面而來。殘垣斷壁間,荒草長得比人還高。此時天色尚未全黑,但義莊周圍的光線仿佛被什么吞噬了,顯得格外昏暗。
張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邁步走入那片陰影。按照范無救模糊的指示,那溺死的老船夫怨靈,應盤踞在義莊后身,靠近一條早已干涸的河道的地方。
越往里走,空氣越發陰冷。忽然,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傳入他耳中,夾雜著模糊的水聲,仿佛有人在水底掙扎**。張辰頭皮發麻,循聲望去,只見殘破的廊柱下,蜷縮著一個淡薄得幾乎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個老者,身穿濕透的粗布短褂,頭發緊貼頭皮,不斷往下滴著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不斷蒸發又不斷重現的水漬。他雙手徒勞地向前伸著,似乎在抓撓什么,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溺水般的痛苦聲響。一股濃郁的怨氣如同實質的潮汐,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讓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這就是目標。張辰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他緊握著袖中的小刀,手心全是冷汗。
直接動手?他連怎么“動手”都不知道。更何況,看著老者那痛苦掙扎的模樣,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憫竟壓過了恐懼。他們都是被命運(或陰司規則)拋棄的可憐人。
他想起考核細則里“引渡”與“魂飛魄散”的區別,又想起范無救說的“勸說”、“引導”。或許,這才是正確的方法?
張辰收起小刀,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向前一步,輕聲問道:“老丈,為何在此徘徊不去?”
那溺死鬼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水泡得腫脹變形的臉,雙眼空洞無神,卻充滿了戾氣:“滾開!我要等我兒……說好……說好日落前回來……河……河水太冷了……”
他語無倫次,執念深重,顯然神智已不太清醒。濃重的怨氣隨著他的激動而翻涌,幾乎要化為黑色。
張辰強忍著不適,耐心道:“老丈,你看,此地并無河水,你已不在水中了。你兒子或許早已歸家,你在此苦等,他如何能尋到你?”
“胡說!”老船夫猛地尖叫起來,身影一陣波動,水漬蔓延得更快,“我兒定是遇險了!我要去尋他!河神發怒了……船……我的船!”
他變得狂躁起來,濕冷的陰風卷起,吹得張辰衣衫獵獵作響。眼看就要失控!
張辰心念電轉,意識到單純的勸解無用,必須切入其執念核心。他冒險再上前一步,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老丈!你看我是誰?”
老船夫狂暴的動作一滯,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張辰。
張辰福至心靈,繼續喝道:“我乃受河神所遣!你兒早已平安歸家,河神念你一生擺渡辛苦,特命我來引你前往安息之地!你若再執迷不悟,化作厲鬼驚擾鄉鄰,非但見不到你兒,反會累及他的陽壽!”
他這番半真半假、連哄帶嚇的話,似乎擊中了老船夫最深的牽掛。老者身上的怨氣明顯一滯,猙獰的表情緩和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和脆弱:“真……真的?我兒無事?河神……饒恕我了?”
“自然是真的!”張辰趁熱打鐵,語氣放緩,指向那干涸的河道方向,“你看,河神已為你開辟了新路,放下執念,隨我來,便能與你兒在夢中相見,保他平安。”
他并不知道所謂“新路”在何方,只是憑著直覺和之前鏡中影像的暗示,信口胡謅。然而,奇跡般地,隨著老者執念的松動,他周身那令人不適的水漬開始消退,腫脹的形體也漸漸變得清晰、平和了一些。
老船夫喃喃道:“無事就好……無事就好……我……我跟你走……”
他朝著張辰指引的方向,邁出了虛幻的腳步。每走一步,他的身影就淡去一分,臉上的痛苦也逐漸被一種安寧取代。走了約七八步,他的身形已淡如青煙,最終,化作點點微光,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與此同時,張辰感到懷中那面小銅鏡微微一熱。
他掏出銅鏡,只見光滑的鏡面上,浮現出一行淡淡的、如同朱砂寫就的小字:
引渡溺死怨靈(船夫周老四)壹名。績效錄入中……
字跡閃爍了幾下,便消失了。
張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成功了。沒有暴力,沒有符咒,僅僅依靠觀察、言語和一點點……欺騙。他不僅完成了任務,保住了一條或許不該存在的性命,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這詭異的陰陽夾縫中,智慧或許比任何力量都更有效。
他看著老者消失的方向,心中并無喜悅,只有一種沉重的釋然。這“代理”之路,注定布滿荊棘,而今晚,他算是踉蹌地邁出了第一步。夜色徹底籠罩了義莊,而屬于張辰的、非生非死的生活,才剛剛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