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恢復平靜已經許久,張辰卻仍僵立在原地,仿佛魂魄再次離體。范無救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將他重新釘回了現實——一個被明碼標價、與陰司績效捆綁的現實。
“代理”、“指標”、“KPI”……這些充滿陽間職場銅臭味的詞匯,從一位勾魂鬼差口中說出,產生的荒誕感幾乎讓他作嘔。原來,那所謂的“錦囊妙計”,那看似冒險的“善緣”,不過是一場精心算計的招聘。他,張辰,一個死里逃生的書生,成了陰曹地府基層公務員為了完成考核指標而安插在陽間的“臨時工”。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那面銅鏡再次泛起了微光。這一次,景象不再是范無救那張疲憊的黑臉,而是一卷散發著淡淡幽光的、似帛非帛似紙非紙的卷軸,在鏡中緩緩展開。
卷軸頂端,是幾個森嚴的古篆大字——《幽冥司勾魂使績效考核細則(天運柒陸玖貳年版)》。
范無救的聲音適時響起,如同一個冷酷的畫外音,伴隨著卷軸上浮現的條款文字:
“看清楚了,張辰。這就是老子,以及千萬陰差頭頂的緊箍咒。”
卷軸上條款羅列,冰冷詳盡:
* 甲等指標:每月引渡陽壽已盡、無大善惡之普通亡魂,滿壹佰名。賞:陰德叁仟,優先擢升機會。
* 乙等指標:引渡亡魂柒拾名。賞:陰德貳仟。
* 丙等指標:引渡亡魂伍拾名。基礎達標,無賞無罰。
* 丁等以下:罰沒當月陰德俸祿,累計三月,降級處理,發配至惡鬼道或畜生道“輪崗歷練”。
這還只是基礎。細則下方,還有密密麻麻的附加條款:
* 引渡怨靈、惡鬼,視其兇戾程度,可抵叁至拾名普通亡魂。(附注:風險極高,傷亡自負。)
* 致亡魂魂飛魄散者,每名罰款陰德壹仟,并視情節記過。(批紅小字:慎用雷霆手段,優化資源配置,保持輪回秩序穩定!)
* 工作失誤,致亡魂滯留陽間超七七四十九日者,每名記大過一次,扣罰陰德伍佰。
卷軸上甚至還有“優秀員工”的陰德積分排行榜,以及末位淘汰的警示名單。張辰看得頭皮發麻,這哪里是執掌生死輪回的森羅地府,分明是一座業績至上的冰冷工廠。
“看明白了嗎?”范無救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誚,“引渡你,算一個普通指標。但若你滯留陽間成了禍害,或者我直接把你打得魂飛魄散,老子不僅白干,還得倒貼陰德!指點你還陽,雖然當期指標算失敗,但只要你這個‘生魂’存在,我就能利用你,去處理那些真正的‘滯銷品’、‘硬骨頭’!”
鏡中景象再變,浮現出幾幅模糊的動態畫面:有在古戰場上徘徊不去的士兵幽魂,煞氣沖天,普通鬼差難以近身;有因冤屈而盤踞深宅的怨靈,怨念交織成結界;甚至還有一些因死法特殊、地域特殊,導致陰陽通道不暢而卡在夾縫中的“失蹤人口”……
“這些,”范無救的聲音低沉下來,“都是地府名冊上有記錄,但我們正規鬼差卻因種種‘規則’限制,難以順利引渡的‘灰色亡魂’。處理它們,要么代價巨大,要么容易引發陰陽秩序動蕩,上面那些判官老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你,”他的語氣重點落在張辰身上,“你已非純粹的陽間生人,也非陰間死魂。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規則的‘漏洞’。你能以生人之軀觸及靈體,又能以半死之魂規避一些針對活人的陰陽禁制。由你去‘勸說’、‘引導’甚至……‘清理’這些滯留者,再合適不過。”
“每成功一個,就算我的績效。你幫我刷指標,我讓你多活些時日,各取所需。這就是交易的全部真相。”
鏡面光芒漸熄,那冰冷的考核細則和詭異的灰色亡魂影像也隨之消失。
張辰緩緩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終于徹底明白了。他的還陽,不是恩賜,是一場各取所需的雇傭關系。他得到的不是純粹的生命,而是一份危險的工作和一份懸在頭頂的“陰司KPI”。
他不再是簡單的書生張辰,他是陰曹地府駐陽間的“編外清道夫”,是范無救名下的一筆“活資產”。
而第一個任務——城南義莊,溺死的老船夫——就是他的入職考核。完不成,或者搞砸了,等待他的,恐怕遠不止是范無救的績效考核不合格那么簡單。
陽間的夜風吹過,他卻感覺比黃泉路上的陰風更刺骨。這份“活”著的代價,似乎才剛剛開始顯現其沉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