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像一層薄冰,覆蓋在張辰看似回歸正常的生活之上。冰下,是暗流涌動的幽冥規(guī)則與日益沉重的“代理”職責。自茶館遭遇謝必安的警告后,張辰行事愈發(fā)謹慎。他依舊按時完成范無救通過銅鏡下達的任務(wù),有時是引導迷途的新魂,有時是安撫怨氣不深的亡者。過程雖偶有波折,但他逐漸摸索出一些門道:觀察執(zhí)念,攻心為上,言語的力量遠勝于他想象中可能存在的“法器”。
范無救偶爾會在任務(wù)完成后,于鏡中短暫現(xiàn)身。他的氣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些許,黑臉上甚至能看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輕松,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焦慮依舊存在。他對張辰的態(tài)度,更像是對一件好用工具的滿意,鮮少交流,只確認績效,偶爾指點一兩句注意事項。張辰也識趣地不多問,將那份對“血海煞眼”和“生籍簿”的好奇與擔憂死死壓在心底。各取所需,相安無事,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然而,這脆弱的平衡,在某個深夜被突兀地打破。
銅鏡傳來的不再是熟悉的微熱或寒意,而是一陣急促的、近乎灼燙的震動!張辰從淺眠中驚醒,摸出銅鏡,只見鏡面不再是映照景象,而是如同燒紅的烙鐵,浮現(xiàn)出大片扭曲、焦躁的暗紅色光芒。
范無救的身影在紅光中閃現(xiàn),卻不再是那副陰差的模樣。他竟穿著一身皺巴巴的、類似陽間小吏的赭色公服,頭上高帽歪斜,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慌,甚至帶著一絲……狼狽?
“張辰!壞了!出大事了!”范無救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穩(wěn),又尖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怎……怎么了?”張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季度考核!幽冥司的判官老爺查賬了!”范無救語無倫次,在原地急得打轉(zhuǎn),“老子……我這次考核的績效太好了!好得離譜!尤其是那幾個陳年怨靈,連資深鬼差都頭疼的硬骨頭,居然都被我‘引渡’了!上面起了疑心,覺得我這數(shù)據(jù)不正常!”
鏡面紅光閃爍,映照出范無救身后一片混亂的景象:那似乎是一間狹小的廨房,紙張賬簿散落一地,門外隱約傳來威嚴的呵斥聲和其他鬼差匆忙跑動的腳步聲。
“是崔判官!那個鐵面無私的老古板!他親自過問,說要嚴查績效造假的‘幽冥蛀蟲’!”范無救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已經(jīng)派了‘巡案司’的鬼吏下來核查了!不僅查我近期的勾魂記錄,還要追溯魂魄的去向和引渡細節(jié)!萬一……萬一被他們查到名冊上沒有記錄、卻實際已被引渡的亡魂,順藤摸瓜……”
范無救沒再說下去,但張辰已經(jīng)明白了后果。順藤摸瓜,最終會摸到他這個本該死而復生、卻不在“生籍簿”上的“黑戶”!到那時,范無救私縱生魂、篡改績效的罪名坐實,下場絕不只是“血海煞眼”那么簡單。而他自己,這個不該存在的“漏洞”,必將被徹底清除,魂飛魄散是唯一的下場。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張辰,比當初面對溺死鬼時更甚。這一次的危機,無形無質(zhì),卻來自陰司的規(guī)則本身,來自更高層的權(quán)力,避無可避。
“那……那怎么辦?”張辰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這段時間,你千萬要低調(diào)!非必要,絕不能再動用能力接觸亡魂!”范無救急促地叮囑,眼神惶恐地瞥向廨房門外,“巡案司的家伙鼻子比狗還靈!我會盡量抹平痕跡,但不敢保證能完全瞞過去……你自己也小心,我懷疑他們可能會用別的法子探查陽間……”
他的話戛然而止,像是聽到了什么動靜,臉上血色盡失(盡管他本來就很黑)。“來了!查崗的來了!記住我的話!”
鏡面紅光驟熄,一切恢復死寂。仿佛剛才那場隔著陰陽兩界的驚慌對話,只是一場噩夢。
但張辰手中銅鏡殘留的余溫,和胸腔里那顆因恐懼而瘋狂擂動的心臟,都在提醒他,危機已經(jīng)降臨。
壓力如同實質(zhì)的山巒,轟然壓在他的肩頭。他不再是躲在暗處完成任務(wù)的“代理”,他和范無救,已經(jīng)暴露在陰司高層審視的目光下。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復。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夜的冷風灌入,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寒意。陽間的夜空星辰稀疏,而幽冥地府的“巡案司”,此刻是否正有無數(shù)雙無形的眼睛,開始掃視這片土地,尋找著那個不該存在的“生魂”?
考核的危機,如同一張正在悄然撒下的羅網(wǎng),而他和范無救,已是網(wǎng)中的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