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聽說,這里教人識字?”,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死水,瞬間激起層層漣漪。
陳盡護在林知意身前,緊緊攥著那根細弱的木棍,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從這個陌生男人身上,嗅到了比之前那個和親公主更加危險的氣息。那不是尋常人的氣息,而是一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威壓,即便被一身破舊的粗布衣衫包裹,也依然刺得人皮膚生疼。
林知意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她很快鎮定下來。作為帶過無數問題學生,處理過各種校園突發事件的金牌教師,越是緊張的場面,她反而越冷靜。
她輕輕按住陳盡的肩膀,示意他放松,自己則上前一步,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是。但我的學堂,有我的規矩。不是什么人都收。”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這男人絕非等閑之輩。他身材高大,肩寬背直,行走間自有一股龍行虎步的氣度。臉上雖沾了些灰,卻掩不住那刀削斧鑿般的深邃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似平靜,深處卻藏著洞悉一切的銳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
一個落魄潦倒之人,不會有這樣的眼神。
這更像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上位者,為了某種目的,刻意偽裝成底層人。
是晏辭派來試探的探子?還是某個對“冷宮學堂”起了疑心的政敵?
無論他是誰,現在都不能露怯。她必須掌握主動權。
男人似乎對她的回答有些意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低沉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玩味:“哦?什么規矩?”
“我的規矩很簡單。”林知意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豎起一根手指,“想入學,先要通過我的測試。我需要確認,你不是一塊頑石,而是一塊值得雕琢的璞玉。”
這是她身為老師的自信,也是一種試探。如果對方真是來找茬的,多半會在此刻發作。
男人聞言,非但沒有動怒,眼中的興味反而更濃了。他活了二十八年,從未有人敢在他面前用這種口吻說話,更不用說將他比作一塊需要“測試”的石頭。
有意思。這個廢后,比他想象的還要有意思。
“可以。”他言簡意賅地答應了,“你考。”
他倒要看看,一個被困在冷宮一年的女人,能考出什么名堂來。
林知意心中微定。對方接招了,說明他至少在表面上,愿意遵守她的“游戲規則”。
她沉吟片刻,沒有考四書五經,也沒有問經義策論。那些東西,對一個真正的上位者來說,不過是掌中玩物,考不出任何東西。她要考的,是思維,是這個時代的人最容易忽略的邏輯與格局。
“問題很簡單。”林知意緩緩開口,“假設有一鍋粥,要分給十個人喝,但沒有尺子、沒有秤,也沒有任何可以精確計量的工具。要你來分,你如何能保證,每個人都覺得公平,沒有人會抱怨?”
這是一個經典的博弈論問題,但在此時此地,卻顯得無比新奇。
陳盡在一旁聽得云里霧里,不明白分一鍋粥,和讀書識字有什么關系。
男人,也就是偽裝成落魄宗親“阿辭”的晏辭,則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算什么問題?
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問題。
“這有何難?”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由地位最高,或最受敬重之人來分。分多分少,皆是他的決斷,余者聽從便是。若有怨言,懲之。”
這是最典型的君主思維。權力就是規則,秩序來自威懾。
林知意聽完,心中對他的身份猜測又清晰了幾分。這是一個習慣了用權力和威嚴解決問題的人。
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孺子不可教也”的惋惜表情。
“不對。”她斷然否定,“你這種方法,看似簡單,實則后患無窮。它依靠的是分粥人的權威和品德,但人心是會變的,權威是會動搖的。一旦有人質疑他的公正,哪怕他真的做到了公平,也會埋下猜忌和分裂的種子。長此以往,矛盾必將爆發。”
晏辭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當面否定。他想反駁,卻發現她的話竟有幾分道理。歷朝歷代的紛爭,不正是起于對分配不公的猜忌嗎?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他壓下心中的不悅,冷聲問道。
“我的方法,不依靠任何人的品德,只依靠規則。”林知意微微一笑,終于拋出了她的答案,“讓負責分粥的那個人,最后一個去拿屬于他的那碗粥。”
最后一個……拿?
短短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晏辭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瞬間明白了。
如果分粥者最后一個拿,那么為了保證自己能拿到最大或至少不小于任何一碗的粥,他在分的每一碗粥時,都會竭盡所能地讓它們看起來一模一樣。
這個規則,不依賴于監察,不依賴于道德,它巧妙地利用了人最根本的“自利”之心,去驅動他做出最“無私”和“公正”的行為。
這……這已經不是分粥的技巧了。
這是一種制度的設計,一種權力的制衡!
用規則來約束人性,而不是用道德來教化人性。
這個女人……她到底是誰?她的腦子里,怎么會藏著如此精妙絕倫的訓人之術?
晏辭死死地盯著林知意,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深棄后,而是在面對一個手握治國大道的頂級謀臣。
而林知意,看著他那副震驚到失語的模樣,心中卻下了另一個判斷。
嗯,腦子不笨,一點就透。但思維僵化,被固有的階級觀念束縛得太死,凡事只知用強權壓制,缺乏變通和系統性思維。
是個好苗子,但毛病不小。是個典型的“問題學生”。
不過,她林曦是誰?省重點的金牌班主任!她最擅長的,就是改造這種自以為是、思想偏激的問題學生!
想到這里,一股久違的職業興奮感涌了上來。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
晏辭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掩去眼底的波瀾,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阿辭。”
“好,阿辭。”林知-意點點頭,臉上露出了班主任招收新生時特有的、和藹又充滿威嚴的微笑,“恭喜你,通過了我的入學測試。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三個學生了。”
她話音剛落,腦海中,那冰冷的機械音終于如期而至,帶著圓滿的喜悅。
【滴——系統提示:成功招收第三名學生,阿辭。】
【新手任務“杏壇之始”圓滿完成!】
【任務獎勵發放:新手終極禮包一份。】
【禮包內容:便攜式教學黑板一塊、無塵粉筆一盒、系統空間擴容至一立方米、《百科知識圖鑒(基礎版)》一本。】
林知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了七天的心,終于落了地。
她活下來了。
而且,還收獲了一個看起來最棘手,也最值得“改造”的學生。
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穿著破衣爛衫,卻掩不住一身桀驁帝王氣的男人,眼神亮得驚人,仿佛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等待被攻克的教學難題。
而晏辭,迎著她那仿佛要把他從里到外剖析一遍的“教師”目光,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他這一次的“微服私訪”,恐怕……不會那么輕松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