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任務的完成,讓林知意的“冷宮學堂”一夜之間鳥槍換炮。
當一塊光滑的小黑板被支架立在屋子中央,當林知意用一根潔白的粉筆在上面寫下“第一課”三個雋秀的楷書時,一種久違的儀式感油然而生。
陳盡看呆了。他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物事,那黑色的板子光可鑒人,白色的筆寫出的字跡清晰無比,還能輕易擦去,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寶物。
而新來的學生“阿辭”,也就是晏辭,表面上面無表情,心中卻早已翻江倒海。
他認得那板子的材質,似木非木,似石非石,光滑堅硬。這種東西,就算是皇宮內造的貢品里,也從未有過。還有那粉筆,細膩無塵,更是見所未見。
這個女人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今天,我們講《孟子》。”林知意清了清嗓子,正式開課。薩蘭公主今晚才會來,現在是她給兩個“插班生”開小灶的時間。
她沒有選擇那些溫和的篇章,而是直擊核心,在黑板上寫下了那句歷代帝王都諱莫如深的話——“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陳盡,你先說說,你如何理解這句話?”林知意先點了基礎最好的學生。
陳盡如今對林知意的教學模式已有些了解,他站起身,恭敬地回答:“回先生,奴才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百姓是國家的根本,比江山社稷和君王個人都更重要。就像先生說過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就是水,君王就是船。”
“很好。”林知意贊許地點點頭,這個比喻她前幾日才教過,陳盡記得很牢。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高大身影上:“阿辭,你呢?你認同這個說法嗎?”
晏辭緩緩抬起眼皮,目光與林知意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仿佛有無形的火花在閃動。
他站起身,聲音低沉而冷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我不認同。”
陳盡嚇了一跳,竟敢當面反駁先生?
林知意卻絲毫不意外,反而饒有興致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說說你的理由。”
“‘舟水之喻’,看似精妙,實則本末倒置。”晏辭冷冷開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沒有舟,水不過是一灘散沙,或泛濫成災,或干涸枯竭。唯有堅固的巨舟,才能規束水流,令其匯入河道,載舟前行,灌溉萬里。所以,‘君’才是核心。一個強有力的君主,是社稷安穩、萬民生息的唯一保障。若君王軟弱,權威盡失,則社稷動蕩,百姓流離,‘民貴’又從何談起?”
這番話,是他十年帝王生涯的真實寫照。他登基之初,朝堂**,地方割據,民不聊生。正是他以鐵血手腕,斬權臣,平叛亂,才換來了如今大晏朝的暫時安寧。
在他看來,“君為輕”簡直是天下最荒謬的笑話。
陳盡聽得心驚膽戰,他覺得阿辭說得好有道理,但先生的教誨又言猶在耳,一時間竟不知該信誰。
林知意靜靜地聽完,沒有動怒,臉上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說得很好。”她先是肯定了晏辭的邏輯,“你看到了君主作為‘秩序建立者’的重要性,這確實是大部分統治者的想法。但是……”
她話鋒一轉,粉筆在黑板上重重一點。
“你的思想,太偏激了!”
晏辭的瞳孔猛地一縮。
偏激?他?九五之尊,天命所歸,他的思想,竟然被一個廢后評價為“偏激”?一股滔天的怒意幾乎要沖破他偽裝的外殼。
“你將‘君’和‘民’放在了對立面,認為‘君’是‘管束’民的,‘民’是需要被‘規束’的。這是典型的人治思維,而非德治與法治。”林知意完全沒在意他即將噴火的眼神,自顧自地開始她的“降維打擊”。
“一個健康正常的國家,君與民,應該是‘契約關系’。”
“契約關系?”晏辭從牙縫里擠出這個陌生的詞匯。
“對。百姓將治理天下的權力,通過賦稅和擁護的形式,‘委托’給君主。而君主則有義務,為百姓提供安定的生活、公平的法度,以及抵御外敵的保護。君主是‘受托人’,是這個國家最高級的‘管理者’,而百姓,才是這個國家的‘所有者’。”
她頓了頓,用一種更通俗的比喻說道:“這就好比,你開了一家大商號,你是東家。但你沒時間管理,于是你花錢請了一個能力最強的掌柜。這個掌柜的職責,是讓你的商號生意興隆,讓你這個東家賺更多的錢。如果他做得好,你給他更高的薪水和尊敬。如果他中飽私囊,搞得商號烏煙瘴氣,你是不是有權換掉他?”
這番“商號掌柜論”,讓晏辭和陳盡都徹底愣住了。
將君王比作“掌柜”,將百姓比作“東家”?
這……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又是何等的……一針見血!
晏辭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無情地顛覆。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有力的論據。因為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知道這個比喻精準地戳中了他作為一個“勤政帝王”的自我定位——他日夜操勞,不正是為了讓大晏這個“商號”更加強盛嗎?可他從未想過,自己只是個“掌柜”。
“所以,‘民為貴,君為輕’,并非否定君主的作用,而是在闡明一個最根本的‘權責歸屬’問題。”林知意做出總結,“你的思想癥結在于,擺錯了自己的位置,將工具當成了目的,將掌柜當成了東家。這是原則性的錯誤。”
她看著陷入巨大思想混亂中的晏辭,滿意地點了點頭,在心里給這個學生打上了標簽:*阿辭,男,年齡不詳,有一定學識基礎,但思想偏激,個人英雄主義傾向嚴重,缺乏對底層民眾的共情能力,有潛在的“暴君”傾向。需要進行一對一的重點思想矯正。*
“阿辭。”她嚴肅地叫了他的名字。
晏辭猛地回神,眼神復雜地看著她。
“今天的課后,我給你留一個特殊的作業。”林知意不容置喙地說道,“從明天起,我需要你去觀察。去觀察那些你平時根本不會注意的人——浣衣局里最累的那個宮女,御膳房里最胖的那個火夫,掖庭里年紀最小的那個小太監。去看他們一天到晚在做什么,聽他們休息時在聊什么,了解他們最大的煩惱是什么,最想要的又是什么。三天后,給我交一份報告,口頭的就行。報告的主題是:*一只螞蟻眼中的世界*。”
晏辭的拳頭在袖中瞬間攥緊。
她讓他,堂堂大晏天子,去觀察“螞蟻”?
這已經不是挑釁,這是羞辱!
他死死地盯著林知意,那眼神仿佛要將她凌遲。然而,林知意卻坦然地回視著他,那目光清澈、堅定,沒有半分畏懼,只有屬于“老師”的期許和不容置疑。
“怎么?做不到?”她微微挑眉,“如果你連彎下腰看看腳下螞蟻的耐心都沒有,又如何能指望自己未來能看懂整片山河?”
山河……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晏辭一半的怒火。
是啊,他想探究她的秘密,不就是想知道她那套“治國大道”到底是什么嗎?如今,她已經把“第一課”擺在了他面前。如果他連這個最基礎的“作業”都拒絕完成,那他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
最終,理智戰勝了帝王的尊嚴。
“……好。”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轉身大步離開了這間讓他心緒不寧的破屋。
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知意露出了一個“計劃通”的微笑。
對付這種渾身是刺的傲慢學生,講大道理是沒用的,必須讓他自己去看,去聽,去感受。
她相信,當一個帝王,第一次真正以“人”的視角,去觀察他治下的“螻蟻”時,那份沖擊,足以撼動他整個思想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