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夜晚,萬籟俱寂。
林知意正提著炭筆,在一張草紙上為陳盡講解基礎的幾何學。
“你看,兩點之間,直線最短。這在行軍打仗、修建水利時,都是最基礎的道理。但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我們必須學會走曲線。”
她畫了一個簡單的杠桿原理圖:“找到一個支點,你就能用最小的力氣,撬動最重的東西。這個支點,可以是權力,可以是金錢,也可以是……知識。”
陳盡聽得如癡如醉。
這些天,林知意為他打開了一扇又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從浩瀚的海洋到精密的算術,從實用的格物之學到高深的權謀之道,每一堂課,都讓他感覺到自己在飛速地蛻變和成長。
林知意也十分欣慰。陳盡不像晏明那般有悟性,但他身上有一股驚人的韌勁和執行力。他會將林知意教的每一個知識點都牢牢記下,然后不折不扣地在現實中尋找應用的機會。
比如,他利用課堂上學的觀察法和邏輯推理,發現了一個管事太監私吞宮中木炭的證據。他沒有聲張,而是將這個秘密,悄悄地賣給了那個太監的對頭,為自己換來了三天不用挨打的安寧,以及一小包珍貴的鹽。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卻有效地,實踐著“知識改變命運”的真理。
除了上課,林知意還用系統獎勵的傷藥,悉心為他處理身上的舊傷。當溫暖的藥膏敷在他后背猙獰的傷口上時,這個在宮里受盡折磨、從未感受過半分暖意的孩子,第一次紅了眼眶。
他對著林知意,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他沒說謝謝,但林知意知道,從那一刻起,她徹底擁有了這個學生百分之百的忠誠。
就在師生二人沉浸在教學的樂趣中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不同于陳盡的輕巧和晏明的鬼祟,它從容不迫,帶著一種與這冷宮格格不入的優雅與鎮定。
陳盡瞬間警惕起來,一把抓起身邊的木棍,閃身躲到了門后。
林知意也皺起了眉頭,她示意陳盡稍安勿躁,自己則走上前,沉聲問道:“外面是何人?”
門外,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響起,說的卻是一口略帶異域口音的官話:“西域薩蘭,冒昧來訪,求見林夫人。”
薩蘭?和親公主?
林知意心中一驚。她怎么會找到這里來?
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板問道:“公主殿下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貴干?此處是冷宮禁地,殿下千金之軀,還是速速離開為好。”
門外的薩蘭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絲少女的嬌俏,和一絲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果決。
“夫人不必緊張,我既然能找到這里,自然有辦法不讓任何人知曉。”薩蘭的聲音依舊平靜,“我來,只為求一事——我聽說,夫人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我想向夫人,求一份這樣的‘神奇’。”
林知意的心沉了下去。
消息,還是泄露出去了。晏明的變化太大,終究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
拒絕?直接拒絕一個公主,固然能暫時撇清關系,但也可能會得罪一個潛在的強敵。
接受?接受一個身份敏感的和親公主做學生,其中的政治風險,比教導一個失寵皇子和一個小太監要大上千百倍。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公主說笑了。”林知意語氣不變,“我不過一介廢后,在此茍延殘喘,哪有什么神奇本事。”
“夫人不必過謙。”薩蘭的聲音貼近了門板,帶著一絲誘惑,“七皇子在浣衣鬧事,又在上書房巧辯太傅。這份急智和口才,可不是一個被遺忘在冷宮一年的孩子能有的。我不好奇他是如何學會的,我只想知道,我是否也能學到。”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夫人,你我都是這深宮里的籠中鳥,唯一的區別是,我的籠子比你的更華麗一些。但本質上,我們的命運都握在別人手里。你甘心嗎?我可以用我的一切來交換——金錢、珠寶、西域的特產,甚至是我在宮中的人脈。我只要你教我,如何在這座牢籠里,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甚至……撬動這座牢籠的本事。”
這番話,說得坦誠而又野心勃勃。
林知意沉默了。
她從薩蘭的話里,聽出了和陳盡相似的決絕,但又多了一份政治家的清醒和籌謀。這不是一個求知者,這是一個尋找武器的盟友。
她心中的天平,開始劇烈搖擺。
如果說,教導晏明和陳盡,是為了完成系統任務,獲得生存的資本。那么,教導薩蘭,或許能為她織就一張意想不到的保護網。
【系統任務:杏壇之始。】
【當前進度:2/3。】
【任務時限:剩余一天。】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冰冷地響起,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了門栓。
門外,月光之下,一個身著異域華服的少女俏生生地站著,她的身后只跟了一個同樣作侍女打扮的親信。少女的琥珀色眼眸在看到林知意時,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憑什么相信你?”林知意問。
薩蘭笑了,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令牌,遞了過去:“這是我西域王族的信物,見此令如見我本人。從今天起,它屬于夫人。此外,從明日起,每日酉時,會有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冷宮后門,為夫人送來您需要的一切。這是我的誠意。”
林知意看著那枚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的令牌,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明晚酉時,你一個人來。”她收下令牌,冷冷地說道。
薩蘭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多謝先生。”
她干脆利落地轉身,帶著侍女,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林知意捏著那枚冰冷的令牌,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從收下這枚令牌開始,她就不再只是一個為了生存而掙扎的廢后,而是真正地,踏入了這個時代最危險的權力旋渦。
而就在薩蘭離開后不久,在她完全沒有察覺到的另一處墻角陰影里,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正是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衫,悄悄潛入此處的晏辭。
他將剛才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他的眉頭緊緊蹙起。
一個西域的和親公主,竟然在深夜,秘密拜訪一個冷宮女人,還稱她為“先生”?
這個林知意,到底是什么人?她不僅能讓他的兒子脫胎換骨,還能讓一個心機深沉的外國公主折節下交?
她到底在圖謀什么?拉攏失寵皇子,結交外國公主……她是在編織一張什么樣的網?
濃烈的危機感和被冒犯的怒意,在晏辭心中交織。他原本只是想來探查一個秘密,卻沒想到,撞見了如此驚心動魄的一幕。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立刻、馬上,出現在這個女人面前,用自己的眼睛,親自去審視,去剖析,去弄清楚她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別扭的粗布衣服,壓下心中翻涌的帝王怒火,換上了一副落魄潦倒卻又帶著幾分倔強的表情,大步從陰影中走出,向著那間還亮著微弱燈火的破屋子走去。
陳盡剛剛送走薩蘭,正心有余悸地對林知意說:“夫人,這個公主,恐怕不簡單……”
話音未落,門口光線一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堵住了整扇破門。
林知意和陳盡同時抬頭看去。
來人是個陌生的男人,身形高大,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他臉上雖然沾了些灰塵,卻難掩其俊美無儔的輪廓和與生俱來的貴氣。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帶著一種審視和探究的冷意,讓人不敢直視。
他站在那里,明明穿著最普通的衣服,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林知意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男人打量了一下這間簡陋的屋子,最后將目光鎖定在林知意身上,薄唇輕啟,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上好的古琴被緩緩撥動。
“聽說,這里教人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