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碑一碎,塵埃落定。那延續千載的謊言與野心,便隨著漫天齏粉,一同歸于虛無。然則,碑倒之處,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洞口,如同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森然洞開,自地底深處,噴薄出一股混雜著死亡與時間的亙古寒氣。
那寒氣,并非冰雪之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死寂,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一并凍結。
蘇枕雪手托犁山鏡,立于洞口。那古樸的鏡面之上,金光流轉,如同一輪小小的太陽,散發出溫潤而磅礴的氣息,將那刺骨的寒氣驅開三尺之外,護住了身后的眾人。
她方才以龍血為引,神鏡認主,不但窺見了那儲存于神器之中,關于上古人蛟大戰的零星記憶碎片,更是在一剎那間,與這整座蓬萊仙島的地脈,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聯結。她能清晰地“看”到,在這座巨碑之下,是一個結構復雜到了極致的龐大地下宮殿,其規模之宏大,工藝之精妙,遠超世間任何一座皇陵。
而在這座地宮的最深處,有一股與她血脈同源,卻又充滿了暴戾、怨毒與瘋狂的龍族氣息,正在緩緩蘇醒。那氣息之強大,僅僅是遙遙感應,便讓蘇枕雪體內的龍血為之戰栗。
那,便是被囚禁、被煉化了兩千余年的,東海蛟皇之魂!
“下面,便是徐福的真正陵寢,亦是鎮壓蛟皇龍魂的‘竊龍大陣’的核心。”蘇枕-雪的聲音清冷,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徐福雖死,其陰魂不散。這一趟,我們非下去不可。”
林寒上前一步,與她并肩而立,斷水劍斜指地面,沉聲道:“你說得對。不管下面是龍潭還是虎穴,我們既已來了,便沒有回頭之理。”
一行六人,再無猶豫。蘇枕雪當先,手托犁山鏡,那溫潤的金光如同一盞引路冥燈,照亮了前方的黑暗。眾人緊隨其后,魚貫而入,依次踏入了那通往地底深淵的螺旋階梯。
階梯兩側的墻壁,是一種半透明的、如同琥珀般的奇異材質,內里似乎有無數扭曲的、痛苦的影子在流動,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墻壁之上,刻著一幅幅巨大的浮雕,那上面雕刻的,不是什么仙人出游,神獸獻瑞的祥和景象,而是一幕幕慘無人道的血腥酷刑!
第一幅浮雕,是無數蛟族被巨網捕撈,拖上岸來,無論老幼,盡皆被戴上沉重的鐐銬,如同牲畜一般被驅趕著。
第二幅浮雕,是在一座巨大的煉丹爐旁,無數蛟族被活生生地投入爐中,煉化成血水與丹藥。
第三幅浮雕,則更為詭異。無數蛟族被綁在巨大的石臺上,一些身著秦時方士服飾的人,正用各種閃爍著寒光的器具,剖開他們的身體,似乎在研究著什么。而在石臺之下,是無數被改造得奇形怪狀的、既像人又像獸的恐怖生物!
林寒看到這一幕,只覺胸中一股無名邪火“騰”地一下便竄了起來!他體內的蛟龍之力,與這壁上的慘烈景象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一股混雜著悲憤、暴戾與無盡怨念的情緒,瘋狂地沖擊著他的神智,讓他雙目赤紅,幾乎要拔劍將這壁畫盡數毀去!
“林寒!”蘇枕雪察覺到他的異樣,清叱一聲,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一股溫潤而平和的龍血之力,自她掌心傳來,如同一股清泉,注入林寒那幾近沸騰的經脈之中,讓他激蕩的心神,稍稍平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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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心神。這些,都是徐福的罪證。我們今日,便是要將這一切,徹底終結。”
林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眼神中的赤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殺意。
螺旋階梯,仿佛沒有盡頭。眾人不知往下走了多久,前方終于出現了一片平地,一座巨大的青銅門,攔住了去路。那門高達十丈,寬亦有五丈,門上雕刻著猙獰的獸面鋪首,兩扇門板之上,分別用古篆刻著四個大字——“擅入者,死。”
司徒寶撇了撇嘴,上前便要推門。
“等等!”莫問大師忽然伸手攔住了他,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門縫之間,一道細不可察的、幾近透明的絲線,“是‘天蠶絲’,上面淬了劇毒,牽一發而動全身,門后必有萬千機關齊發!”
司徒寶眼珠一轉,嘿嘿一笑,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鐵盒,打開來,里面竟是數十只金色的甲蟲。他捏起一只,對著那門縫吹了口氣。那甲蟲仿佛得了號令,竟是順著門縫爬了進去,精準地咬斷了那根天蠶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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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得門后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機括亂響,隨即是萬千弩箭破空之聲,以及巨石滾落的轟鳴。顯然,一重歹毒的機關,已被這小小的甲蟲輕易破解。
青銅門緩緩向內打開,門后,是一座巨大無朋的圓形石室。
這石室空空蕩蕩,直徑足有百丈,地面光滑如鏡,中央處,是一個方圓十丈的巨大水池。而在水池的對面,便是通往下一層的出口。
一切,看起來似乎并無兇險。
然而,就在眾人踏上那圍繞著水池的環形石道,正欲繞行而過時,異變陡生!
“嘩啦!嘩啦!”
數十條粗如兒臂,由無數關節連接而成的青銅巨臂,猛地自池中探出,如同一群自地獄中蘇醒的毒蛇,帶著凌厲的破風之聲,向著石道上的眾人瘋狂地抽打、抓攝而來!這些青銅巨臂的頂端,皆是閃爍著寒光的利刃、尖刺、或是鐵爪,舞動開來,竟是將整個石道都籠罩在一片死亡的陰影之下!
“是傀儡機關術!”莫問大師臉色一變,“這些東西,力大無窮,不知疼痛!”
司徒寶怪叫一聲,不退反進,一套“醉八仙”步法施展開來,身形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在那一片由刀光劍影組成的死亡森林中,閃轉騰挪,看似驚險萬分,卻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致命的攻擊。
林寒與蘇枕雪則背靠著背,雙劍合璧,迎上了最大的一波攻勢!
“潮月劍法·清輝映潮!”
蘇枕雪嬌叱一聲,分金劍光華流轉,化作一片清冷的月華,劍勢連綿不絕,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數十道劍光,精準無比地點在那些青桐巨臂的關節連接之處。只聽得一陣“咔嚓咔嚓”的脆響,幾條巨臂的動作,明顯變得遲滯、僵硬起來。
“潮月劍法·怒濤吞月!”
林寒怒吼一聲,借著蘇枕雪創造的這瞬息破綻,斷水劍攜著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將大海都斬開的磅礴大勢,橫掃而出!
“鏘——!”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那深藍色的劍芒,如同一道真正的海潮,狠狠拍擊在七八條青銅巨臂之上!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劍氣,竟只是在巨臂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未能將其斬斷!
“好硬!”林寒只覺虎口劇痛,手臂一陣發麻,心中暗暗駭然。
“沒用的!”莫問大師高聲提醒道,“這些傀儡,皆由地肺毒火淬煉,輔以天外隕鐵鑄成,尋常刀劍,根本無法損其分毫!它們的弱點,在操控中樞!這水池之下,必有陣眼!”
陣眼!
“枕雪,掩護我!”林寒大喝一聲,竟是不顧迎面而來的數條巨臂,身形一矮,向著那翻滾的銀色水池,直沖而去!
“你的對手,是我!”蘇枕雪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決絕。她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如一道白色閃電,竟是主動迎上了那數條巨臂!她手中的分金劍,在這一刻,光芒大盛!不再是清冷的月華,而是化作了一輪璀璨的、仿佛能將一切都焚為灰燼的金色烈日!
龍血之力,毫無保留地爆發!
“叮叮當當!”一連串密如急雨般的交擊聲響起,蘇枕雪以一人一劍,竟是將那數條萬鈞巨臂,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擋住了一剎那!
就是這一剎那的耽擱,林寒已然沖到了水池邊緣!他沒有絲毫猶豫,整個人如同一條游魚,一頭扎進了那粘稠而冰冷的銀色液體之中!
入水的瞬間,一股奇寒徹骨的陰冷之氣,便順著他全身的毛孔瘋狂涌入!那液體,竟是由無數細小的、活的金屬蟲組成,它們爭先恐后地啃噬著林寒的護體真氣!
“給我滾開!”林寒心中怒吼,體內的蛟龍之力轟然爆發!一股至陰至寒的冰藍色氣息,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卷開來!那些金屬小蟲,在這股更為霸道的寒氣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紛紛退避。
林寒睜開眼,只見在水池的正下方,一個巨大的八卦圖,正在緩緩轉動。而在八卦圖的中央,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晶石,便是這整個機關大陣的核心!
林寒不再猶豫,將斷水劍的劍意與蛟龍之力催動到極致,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深藍色的螺旋,向著那顆晶石,狠狠鉆去!
“轟!”
水池之中,仿佛引爆了一顆深水炸彈!那幽藍色的核心晶石,在斷水劍的全力一擊之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隨即,“咔嚓”一聲,碎成了無數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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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核心的碎裂,石室之內,那數十條原本瘋狂舞動的青銅巨臂,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齊齊一僵,隨即“哐當哐當”,無力地垂落回水池之中,再無聲息。
危機,解除!
“噗!”林寒自水池中躍出,落在地上,單膝跪地,張口便噴出一道血箭。方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眾人還未來得及喘口氣,石室的另一端,那扇通往下一層的石門,緩緩地,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自行打開了。一股比方才那青銅甬道中更為濃郁的、混雜著血腥與腐臭的惡氣,自門后狂涌而出。
穿過第二道石門,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里,是一座更為廣闊的天然溶洞。溶洞的四壁之上,竟是用粗大的玄鐵鎖鏈,鎖著數十個“人”!
他們身高皆在丈余,體表覆蓋著一層殘破的、暗青色的鱗片,四肢被拉得極長,十指的指甲,長如利刃。他們的臉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樣貌,口中長出獠牙,雙眼之中,沒有絲毫理智的光芒,只有一片嗜血的、瘋狂的赤紅!在他們的胸口處,皆被剖開了一個大洞,一個由無數齒輪與金屬構件組成的、還在緩緩跳動的“心臟”,被硬生生植入了進去!
這些,正是被徐福改造、被尚真巫女用血蠱操控了千年的……蛟族守衛!
“吼——!”
似乎是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尤其是蘇枕雪身上那精純的龍血之氣,七八名蛟族守衛,竟是硬生生地掙斷了鎖鏈,帶著半截鐐銬,從石壁上一躍而下,向著眾人猛撲而來!
“當!”
司徒寶以醉拳架住一名守衛的利爪,只覺一股沛然巨力傳來,竟被震得氣血翻涌,連退三步,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好家伙!這怪物的力氣,比那頭老黑熊還大!”
這些守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悍不畏死。蘇枕雪的分金劍刺在對方那鱗甲與金屬融合的皮膚上,竟是火星四濺,只留下一個個淺淺的白點!
“沒用的!”莫問大師叫道,“他們的要害,是胸口的機關心臟!必須毀了那里!”
戰況,瞬間陷入了膠著與兇險之中。
“噗嗤!”一個分神,林寒被一名守衛的利爪掃中后背,衣衫破裂,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瞬間出現!
生死關頭,林寒退無可退!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與悲憤,自他心底最深處,轟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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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他沒有揮劍,而是仰天,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無盡悲愴與憤怒的龍吟!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那些原本瘋狂嗜血的蛟族守衛,在聽到這聲龍吟的瞬間,竟是齊齊身子一僵!他們那雙赤紅的、充滿了瘋狂與暴戾的眸子中,竟是閃過了一絲掙扎,一絲迷茫,甚至……一絲痛苦!
一名離林寒最近的守衛,緩緩地,低下了頭。他看著自己那覆蓋著鱗片與金屬的、不人不鬼的利爪,喉嚨里發出了“嗬嗬”的、仿佛在哭泣的嘶啞聲音。他那雙赤紅的眸子里,竟是流下了兩行黑色的血淚!
下一刻,他猛然抬起頭,發出一聲絕望而解脫的咆哮,竟是將那尖利的爪子,狠狠地,插進了自己胸口的機關心臟!
“咔嚓!”齒輪碎裂,火花迸射。那守衛的身子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紅光,漸漸黯淡下去。他看著林寒,那張扭曲的臉上,竟是露出了一抹人性化的、仿佛在說“謝謝”的解脫笑容。隨即,他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越來越多的蛟族守衛,在這聲龍吟的感召下,恢復了一絲神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用最慘烈的方式,結束自己這被詛咒、被奴役了千年的生命。
就在此時,一個陰冷而尖銳的、帶著一絲贊許的女子笑聲,自溶洞的最深處,幽幽傳來。
“呵呵……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以同族之血脈共鳴,喚醒其一絲殘存之神智,再令其不堪受辱,自我了斷。好一招‘攻心為上’。”
“歡迎來到……我的宮殿。”
隨著話音,溶洞深處的石壁,緩緩向兩側打開,露出了一個巨大而輝煌的殿堂。
大殿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三丈的巨大血色水晶,其內部,一個巨大的、模糊的龍形黑影,正在緩緩地扭動、掙扎。而水晶之前,一張由黑色玄晶雕琢而成的華美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一個身著華美宮裝,頭戴珠冠,卻干癟得如同木柴的女人。無數條暗紅色的能量管線,自她身下的王座延伸而出,如毒蛇般刺入她的四肢百骸,將她與這整個大陣,牢牢地鎖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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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了皺紋,卻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絕世風華的臉。她的雙眼,是兩團燃燒著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綠色火焰。
那火焰,死死地,盯住了蘇枕雪!
“尚真……巫女!”蘇枕雪看著那張臉,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才是那個策劃了一切陰謀的,真正的,活了兩千年的……尚真巫-女!
“呵呵,想不到,過了兩千年,還有人記得我的名字。”尚真巫女笑了,笑聲嘶啞而難聽,“完美的道體……為了等你,我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坐了兩千年!兩千年啊!”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瘋狂,“我以為,只要我完成了主人交代的任務,我便能與他一同分享這龍魂之力,獲得真正的永生!可是,我錯了!哈哈哈哈!直到一百年前,我才從這陣法的運轉中,窺見了一絲天機!原來,那該死的老騙子徐福,他根本就沒想過要與我分享!他將自己的神魂,藏在了那面犁山鏡之中!他要等我將龍魂煉化成至純的元神,再等你這個完美的道體出現,然后,他便會破鏡而出,奪取你的肉身,吞噬龍魂的元神!”
“而我呢?我只是一個看守!一個工具!一個被他用長生的謊言,欺騙了整整兩千年的……可憐蟲!!”
“既然,我得不到……”尚真巫女的笑聲戛然而止,那雙燃燒著鬼火的眼中,射出駭人的兇光,“那便,誰也別想得到!”
“我用了整整一百年,悄悄地,修改了這大陣的核心!我不再煉化它,而是滋養它!我用無數生靈的精血,去喂養它的怨恨,去壯大它的瘋狂!”
“我不要什么狗屁長生了!我只要……毀滅!”
她猛地舉起那只干枯得如同雞爪般的手,狠狠地,按下了王座扶手上的一顆血紅色的寶石!
“來吧!蘇枕雪!我親愛的道體!你來得正是時候!就讓我們一起,迎接這等待了兩千年的……末日狂歡吧!”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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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她話音落下,那中央的血色水晶,猛然爆發出萬丈紅光!水晶的表面,出現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一聲充滿了無盡痛苦、怨恨與毀滅意志的龍吟,不再是無聲的咆哮,而是化作了實質的音波,自水晶之中轟然爆發!
那龍吟之聲,仿佛是來自九幽地獄的喪鐘,狠狠地敲擊在每一個人的神魂深處!功力最弱的明鏡先生與莫問大師,當場便悶哼一聲,七竅之中,流下血來!司徒寶與晦明禪師亦是臉色劇變,全力運功,方才勉強抵擋!
林寒與蘇枕雪更是首當其沖!林寒只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要被這股力量生生撕裂,當場便跪倒在地,痛苦地嘶吼起來!蘇枕雪亦是嬌軀劇震,若非有犁山鏡護體,只怕早已神魂破碎!
整個蓬萊仙島,在這聲龍吟之下,開始劇烈地顫抖、崩塌!
“哈哈哈!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尚真巫女看著這一切,發出了最后的、癲狂的笑聲,“蛟皇的龍魂,已經掙脫了束縛!迎接這席卷天下的……滅世之潮吧!!”
她話音未落,那座巨大的血色水晶,在一陣“咔嚓”的脆響聲中,徹底崩碎!
一道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純粹由毀滅與怨念組成的暗紅色光柱,沖天而起,瞬間吞噬了整個地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