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發自地宮深處的龍吟,并非實體之聲,卻遠比任何雷霆都更為可怖。它是一股純粹由積壓了兩千年的怨毒、瘋狂與毀滅意志所凝聚而成的精神狂潮。在這股狂潮的沖擊之下,整座蓬萊仙島,這處由徐福耗盡畢生心血,以五行奇陣與上古機關術構筑而成的海上仙境,開始了它最后的、無可挽回的崩塌。
穹頂之上,那由無數寶石鑲嵌而成的“逆星圖”首先失去了光華,一顆顆珍稀的晶石如雨點般墜落,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被混亂的能量亂流絞為齏粉。緊接著,支撐著這片巨大地下空間的青銅巨柱,發出了不堪重負的**,一道道山巒般巨大的裂痕,如猙獰的蛛網,自柱底向上飛速蔓延。無數噸重的巨石、斷裂的青銅構件,夾雜著塵封千年的泥土,自穹頂之上轟然砸落,整個地宮,已然化作一處絕死之地。
尚真巫女那具早已與陣法融為一體的干癟身軀,在龍魂掙脫束縛的瞬間,便被那股狂暴的力量反噬,連同那邪惡的玄晶王座,一同炸成了漫天齏粉。她那癲狂而滿足的笑聲,卻仿佛還在這片崩塌的天地間回蕩,如同一道最惡毒的詛咒,刻印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
“走!”
晦明禪師一聲斷喝,那肥胖的身軀在這一刻卻顯得無比矯健。他蒲扇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抓住尚在為眼前劇變而心神激蕩的明鏡先生與莫問大師,腳下“一葦渡江”的絕頂身法施展到極致,在那暴雨般落下的巨石縫隙之間,如一道黃色的閃電,向著來時的甬道疾沖而去。
司徒寶亦是怪叫一聲,不再是平日里的瘋癲,那雙醉眼中精光暴射。他一把拎起幾乎要被龍吟震散心神的林寒,另一手抓住搖搖欲墜的蘇枕雪,身形滴溜溜一轉,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竟是后發先至,緊隨晦明禪師之后。他口中還在大聲叫罵:“好個不講義氣的女鬼,請客吃飯就請客吃飯,臨了還拆自家房子,沒見過這么做買賣的!”
話雖瘋癲,他腳下的步法卻妙至毫巔。那看似雜亂無章的“逍遙游”,在此時此刻,卻仿佛能預判到每一塊巨石的落點,每一次地面的塌陷。他時而貼地滑行,時而借力上躍,在那片死亡之雨中,竟是游刃有余,未曾沾染半點塵埃。
蘇枕雪強忍著神魂的劇痛,將龍血之力毫無保留地注入掌心那面已與她血脈相連的犁山鏡中。古鏡金光大盛,在她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將幾塊躲避不及的碎石穩穩地擋下。鏡光流轉間,地宮內那狂暴混亂的能量流,竟是在她眼中化作了一道道清晰的脈絡。她能“看”到,在這片毀滅的洪流之中,唯有來時的那條青銅甬道,尚存一線生機。
“甬道!那里的氣脈尚未斷絕!”她急聲對司徒寶喝道。
“好嘞!”司徒寶大笑一聲,腳下更是加快了幾分。
一行六人,便在這地動山搖、天塌地陷般的末日景象中,施展平生絕學,亡命奔逃。他們身后,那座囚禁了蛟皇龍魂兩千年的巨大水晶祭壇,連同那邪惡的玄晶王座,一同被無盡的黑暗與虛空所吞噬。一聲悠長而悲愴的嘆息,仿佛自那地心最深處傳來,隨即,歸于永恒的死寂。
當他們終于沖出那不斷坍塌的青銅甬道,沖出那道被司徒寶誤打誤撞開啟的石門時,一股夾雜著濃重水汽與硫磺氣息的狂風,撲面而來。
他們立于那片曾刻著“逆星局”的絕壁之上,回首望去,看到了讓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
整座蓬萊仙島,正在沉沒。
那籠罩著島嶼的五行大陣已然崩潰,曾經的金戈竹林、赤紅炎河、**土澤,盡數化作了混亂的能量亂流。島嶼的中央,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朋的、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那漩渦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九幽地獄,正將島上的一切——山石、草木、宮殿、連同那兩千年不滅的長明燈火——盡數吸入其中。
歸墟之門,已然洞開!
海水倒灌,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座仙島,如同一艘正在沉沒的巨輪,發出了最后的、不甘的**,最終,帶著它那延續千年的秘密與罪惡,徹底消失在了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水之中。
天地之間,重歸寂靜。唯有那巨大的漩渦,依舊在緩緩旋轉,如同一只凝視著蒼穹的、冷漠而邪惡的巨眼。
死里逃生的眾人,心有余悸地喘息著,個個臉色蒼白。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晦明禪師望著那片空蕩蕩的海面,臉上滿是悲憫之色,“徐福以一己之私,逆天行事,終究是落得個魂飛魄散,萬事成空的下場。”
“可惜了這一島的機關奇術。”莫問大師眼中滿是惋惜,那神情,便如看著一件最完美的藝術品在眼前被毀去。
“呸!一個拿活人做實驗的老變態,死有余辜!”司徒寶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道,“只是可惜了,老叫花子還想著能不能摸幾壇他藏了兩千年的仙酒,這下全泡湯了!”
然而,蘇枕雪與林寒,卻沒有絲毫劫后余生的慶幸。他們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
不知何時,夜空之中,竟是升起了一輪血色的月亮。
那月亮,比尋常的滿月要大上三圈,通體呈現出一種妖異的、仿佛由鮮血凝成的暗紅色。它就那么靜靜地懸掛在天幕之上,散發著不祥的、令人心悸的紅光。整個世界,無論是翻涌的海水,還是眾人蒼白的臉,都被這輪血月,鍍上了一層詭異而凄厲的顏色。
海,也變了。
不再是他們來時那般蔚藍與平靜。海水變成了渾濁的灰黑色,一道道形狀詭異的、違反了物理常識的巨浪,毫無征兆地自海面隆起,又轟然拍落,激起漫天水沫。一些體型龐大、樣貌猙獰的、只存在于上古志怪圖冊中的深海巨獸,竟是自海底浮出,發出無聲的咆哮。更有一些船身腐朽、掛著破爛帆布的幽靈船,在遠處的海霧中若隱若現,仿佛是自時間的長河中,被這股異變驚醒的亡魂。
一股低沉的、仿佛來自世界盡頭的嗡鳴聲,充斥在天地之間。那不是風聲,也不是浪濤聲,而是一種更為本源的、仿佛是這顆星球自身所發出的痛苦**。
“天……天變了……”明鏡先生喃喃自語,那雙總是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恐懼與茫然。
蘇枕雪緩緩舉起手中的犁山鏡。那古樸的鏡面之上,不再是溫潤的金光,而是倒映著那輪妖異的血月,鏡身的溫度,變得冰冷刺骨。她能感覺到,一股純粹的、冰冷的、充滿了毀滅意志的力量,已經掙脫了所有的束縛,正以這片東海為中心,向著整個世界,瘋狂地擴散。
蛟皇之魂,雖然未能如尚真巫女所愿那般,找到完美的“道體”降臨,但它那被囚禁、被煉化、被滋養了兩千年的怨念,卻已然掙脫了歸墟的封印,污染了這片天地!
這輪血月,便是它復蘇的號角!這場異變,便是它對這個世界,降下的第一道詛咒!
“我們……失敗了。”林寒的聲音干澀無比。他體內的蛟龍之力,與天地間這股暴戾的氣息產生了強烈的共鳴,讓他全身的骨骼都仿佛在被寸寸碾碎,痛苦不堪。但他更痛的,是心。他們歷經九死一生,最終,還是未能阻止這場浩劫的降臨。
“不,還沒有。”蘇枕雪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那輪血月,一字一句地說道,“它的魂魄雖然掙脫了束縛,但尚未凝聚成形。它現在,更像是一種遍布天地的‘瘟疫’,一種扭曲萬物心智的‘法則’。我們,還有時間。”
她轉過頭,望向大陸的方向:“我們必須回去!將這里發生的一切,告知天下!這不再是朝廷的爭斗,也不再是江湖的恩怨,這是……關乎我人族存亡的,最后一戰!”
她的話,如同一記重錘,敲醒了尚在震撼與茫然中的眾人。
是啊,浩劫已然降臨,坐以待斃,唯有死路一條。唯有抗爭,方有一線生機!
“走!回中土!”明鏡先生眼中重又燃起了光芒,“必須將此事告知俞大猷與戚繼光!唯有朝廷的水師,才有與這等天地之威抗衡的可能!”
“老叫花子的小船,還在那邊的礁石后頭藏著!”司徒寶怪叫一聲,當先向著來時的岸邊奔去。
這歸途,已不再是歸途。而是一場與時間賽跑,與天地爭命的,悲壯遠征!
小小的哨船,如同一片孤獨的樹葉,行駛在這片已然化作魔域的血色大洋之上。
歸途之艱難,遠超眾人想象。曾經熟悉的海圖,已然盡數作廢。那血月仿佛擁有某種魔力,能擾亂地脈磁場,羅盤在它面前,便如一個瘋癲的舞者,瘋狂地旋轉,根本無法辨別方向。海流更是變得詭異莫測,時而平緩如鏡,時而又在毫無征兆間,生出一個足以吞噬樓船的巨大漩渦。
他們不止一次看到,一些來不及躲避的商船,被那詭異的巨浪掀翻,船上的水手與貨物,盡數被拖入漆黑的深海。也曾看到,一些原本溫順的海洋生物,變得狂暴嗜血,互相攻擊,將大片的海水染成紅色。
更可怕的,是人心。他們曾路過一座小小的漁村,想上岸補充些淡水。卻發現,村中的漁民,一個個雙目赤紅,狀若瘋魔,竟是為了爭奪一條小小的咸魚,而自相殘殺,血流遍地。那蛟皇怨念所化的“瘟疫”,已然開始侵蝕生靈的心智!
“阿彌陀佛,眾生皆苦。”晦明禪師看著這一幕幕人間慘劇,閉上了眼,不忍再看,口中只是不住地念誦著《地藏經》。
司徒寶也難得地沉默了下來,只是一個勁地灌著酒,仿佛只有那辛辣的酒水,才能稍稍壓下他心頭的煩惡。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明鏡先生的聲音沙啞而凝重,“這血月不落,異變不止。長此以往,不用等那蛟皇凝聚成形,這天下,便要因自相殘殺而毀了!”
“可我們又能如何?”林寒一拳砸在船舷上,滿臉的無力與憤怒,“我們連方向都找不到,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片鬼海上亂轉!”
蘇枕雪一直默然不語。她只是盤膝坐在船頭,手托犁山鏡,雙目緊閉,似乎在感應著什么。忽然,她睜開眼,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決然。
“我或許……有辦法。”她將一縷真氣注入犁山鏡,那鏡面之上,血月與下方翻涌的海水交相輝映,竟是漸漸浮現出一幅模糊的、巨大的星圖!那星圖,與他們在蓬萊地宮中所見的“逆星圖”,有幾分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這是……以天地為盤,以星辰為子?”莫問大師駭然道。
“蛟皇之魂,雖扭曲了天道,但萬變不離其宗。它所依仗的,依舊是星辰運轉、地脈流動的本源之力。”蘇枕-雪的聲音有些虛弱,顯然催動神器耗費了她巨大的心神,“犁山鏡能窺其本源。只要找到這股力量的源頭,便能找到蛟皇的真身所在!只要找到其運轉的節點,便能預測下一次潮汐異變的時辰與方位!”
“不僅如此,”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還能感覺到,在這片大地上,除了我們之外,還有數股同樣強大、同樣心懷浩然正氣的力量,正在被這股天地異變所驚動。他們,便是我們的希望!”
“傳訊!”明鏡先生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蘇枕雪的意圖,“我們必須將他們聚集起來!以一人之力,不過是螳臂當車。唯有將天下所有正道豪杰的力量匯聚一處,方能與這滅世之威,作最后一搏!”
計議已定,兵分兩路。林寒、蘇枕雪、司徒寶、晦明禪師四人駕船返回中原,養精蓄銳。而明鏡先生與莫問大師,則另乘一葉快舟,星夜兼程,直奔中原腹地,奔走各大門派,通報這滅世之厄。
中州,嵩山,少林寺。
夜半三更,天鳴方丈正于達摩洞中枯坐參禪,忽聞洞外風聲有異,睜開眼來,只見明鏡先生與莫問大師已悄然立于洞口,神色凝重,衣衫之上,尚帶著未干的海露與風霜。
天鳴方丈沒有問他們如何能無聲無息穿過十八羅漢大陣,只是緩緩起身,宣了一聲佛號:“二位居士,星夜來此,想必是有驚天之事。”
半個時辰后,達摩洞中,燈火通明。天鳴方丈聽完二人的敘述,那張枯井無波的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他沉默良久,最終長嘆一聲:“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佛亦有金剛一怒,降魔衛道,乃我輩分內之事。”
言罷,他走出達摩洞,親自敲響了那口已數十年未曾響過的警世鐘!
“當——!當——!當——!”
七十二聲鐘響,沉重而急促,傳遍了整座嵩山。無數閉關的長老、習武的僧眾,盡皆被這鐘聲驚醒。他們知道,這是少林千年傳承中,唯有在天下遭遇傾覆之危時,方才會敲響的最高警示!
三日之內,少林封山,羅漢堂、達摩院、般若堂高手盡出。十八名最精銳的銅人武僧,手持方丈信物,分赴天下,傳訊于所有與少林交好的大小門派,告知浩劫將至,請各路英雄,齊赴武當,共商大計!
洞庭湖,君山,丐幫總舵。
“酒中仙”洪七公的后人,當今丐幫幫主洪日慶,正抱著一只燒雞,與幾位長老喝得酩酊大醉。明鏡與莫問二人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兀自打著酒嗝,含糊不清地說道:“又是哪個不長眼的,來……來討老叫花的酒喝?”
當他聽完明鏡先生的敘述后,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沉默地將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隨即“啪”的一聲,將那只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一個蛟皇!好一個滅世浩劫!”洪日慶眼中精光暴射,一股與他那玩世不恭的外表截然不同的豪氣沖天而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興亡,我等乞兒亦有責!他奶奶的,不就是干一架么?我丐幫數十萬兄弟,什么時候怕過死?”
他猛地站起身,自懷中掏出三支通體漆黑,頂端染血的令箭,以真氣點燃!
“咻!咻!咻!”
三道凄厲的破空之聲響起,令箭化作三道流光,射向夜空,瞬間消失不見。
“十萬火急,青竹令!”在場所有丐幫長老,盡皆臉色大變,齊齊起身。這是丐幫幫主所能發出的最高等級的號令!此令一出,意味著天下所有丐幫弟子,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正在行何事,都必須在三日之內,放下一切,聽候調遣!
“傳我將令!”洪日慶的聲音,洪亮如鐘,“命天下所有弟子,放下手中碗筷,放下恩怨情仇,即刻向沿海集結,探查災情,救助災民,匯集一切有用情報!半月之后,所有九袋長老以上弟子,全部給老子滾到武當山金頂去!誰敢不來,幫規處置!”
在少林與丐幫這兩大武林泰山的率先號召之下,整個中原武林,徹底沸騰了。
起初,尚有許多門派對這“滅世浩劫”之說,持懷疑態度。然則,隨著一道道來自東海前線的消息,如雪片般傳入內陸,所有人都沉默了。
“急報!登州沿海,忽起百丈巨浪,一日之內,連淹七座漁村,死傷百姓逾萬!”
“急報!兩淮鹽場,海水倒灌,赤潮泛濫,海中盡是變異毒物,鹽場上下三千余人,無一生還!”
“急報!錢塘江口,潮信逆流,江水呈血色,江中魚蝦盡數暴斃,腥臭沖天!”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印證著那可怕的預言。恐懼,如瘟疫般,在整個中原大地蔓延。然則,恐懼之后,是憤怒,是抗爭!
峨眉金頂,掌門靜玄師太拔出倚天劍,劍指東海,宣告峨眉弟子即日起下山,斬妖除魔。崆峒山上,五老齊出,言華夏有難,匹夫有責。昆侖、華山、青城……無數或隱于山林,或聞名于世的門派、世家,紛紛響應。一隊隊背負著刀劍的江湖兒女,自四面八方,向著同一個目的地,匯集而去。
那便是,武當山。
半月之后,武當山,金頂,太和宮廣場。
是日,天色陰沉,北風呼嘯,山間白雪皚皚,氣溫低至冰點。然則金頂之上,卻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匯集了來自天南地北的近三千名武林豪杰。他們或身披袈裟,或腰懸酒葫,或背負長劍,或手持鋼杖,各門各派的旗幟,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形成一片刀劍的森林,肅殺之氣,直沖云霄。
- 廣場正前方,三清大殿之前,臨時搭起了一座高臺。臺上,沖虛道長一身八卦紫袍,仙風道骨,居中而坐。其左側,是少林天鳴方丈,寶相莊嚴;右側,則是丐幫幫主洪日慶,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只是眼中再無半分醉意。臺下,峨眉掌門、崆峒五老、鐵衣門主張天雄,以及各大門派的領袖人物,濟濟一堂。
這等陣仗,怕是自百年前張三豐真人于此開山立派以來,也未曾有過。
沖虛道長緩緩起身,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神情凝重的臉,他沒有說任何慷慨激昂的開場白,只是將手中的拂塵輕輕一揚,朗聲道:“諸位,國難當頭,妖孽亂世。今日請諸位來此,非為論武,非為爭名,只為一事——求存。”
他身旁的天鳴方丈接口道:“阿彌陀佛。蛟皇為禍,蒼生倒懸。我輩武人,食朝廷之粟,受百姓之養,值此危難之際,自當挺身而出,衛我山河,護我黎民。”
臺下,鐵衣門主張天雄,自徽州一別后,整個人蒼老了二十歲不止。他聽聞蛟皇之事,二話不說,便將鐵衣門數代積攢的萬貫家財盡數捐出,充作軍資。此刻,他第一個站了出來,聲音沙啞而沉痛:“我兒九重,死于蛟族之亂。我鐵衣門雖曾行差踏錯,然亦知家國大義。此戰,我鐵衣門五百弟子,愿為先鋒,以死贖罪!”
“說得好!”洪日慶一拍大腿,“他奶奶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國都沒了,咱們還爭個屁的武林第一!我丐幫沒錢,但有的是不怕死的兄弟!這一仗,算我丐幫一個!”
然則,亦有不同的聲音響起。一個來自巴蜀的小門派掌門,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道:“話是這么說……可那蛟皇遠在東海,一時半會兒也打不到咱們這內陸來。咱們這傾巢而出的,萬一……萬一折損了根本,豈不是便宜了旁人?”
此言一出,雖無人附和,卻也道出了不少小門派的心聲。
“糊涂!”一聲斷喝,震得那人耳膜嗡嗡作響。說話的,竟是一直沉默的莫問大師。他目光冷冽如刀,緩緩說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是東海;明日,便是長江;后日,便是你巴蜀的天府之國!到那時,你再想抗爭,怕是連人都湊不齊了!”
“諸位!”
一個清冷而堅定的女聲,自臺下響起。眾人回頭,只見蘇枕雪一襲白衣,與傷勢初愈的林寒并肩,緩緩走上高臺。她手持那面得自母親遺物的碧血營戰旗,對著臺下數千豪杰,盈盈一拜。
“諸位前輩,晚輩蘇枕雪。家父,乃四十年前碧血營統帥,蘇信。家母,乃戚家軍統帥戚繼光之胞妹,戚婉。我蘇家與戚家,世代為將,守土衛國,馬革裹尸,從未有過半句怨言。今日,枕雪不以江湖人自居,只以大明一草民之身,懇請諸位,看在千萬黎民流離失所的份上,看在我華夏數千年傳承即將毀于一旦的份上,摒棄前嫌,同仇敵愾!”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寒,眼中閃過一絲溫柔,隨即又變得無比堅定:“我身邊的這位,林寒。他身負蛟龍血脈,曾被視為妖邪。然則,在東海之濱,在定海衛前,他為救袍澤,為護百姓,數次血戰,九死一生!他用行動證明,何為俠,不在血脈,而在人心!”
“今日,我與林寒在此立誓,此戰,我二人必為先鋒!劍不斷,人不退!血不流干,死不休戰!若能以此殘軀,換得山河無恙,百姓長安,則死而無憾!”
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蕩氣回腸!在場所有武林豪杰,無不動容!一個弱女子,一個曾被視為“妖魔”的少年,尚有如此覺悟,他們這些成名已久的前輩,又豈能落于人后?
“說得好!我武當,愿奉蘇盟主號令!”沖虛道長第一個表態。
“我少林,愿往!”
“我峨眉……”
“我崆峒……”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響徹云霄!在三清神像之前,在數千江湖同道的見證下,各派掌門刺破指尖,將鮮血滴入同一碗酒中,歃血為盟!
一個史無前例的“抗蛟同盟”,就在這武當金頂之上,正式締結!
然而,就在眾人群情激奮,商議著下一步的作戰計劃之時。
一名渾身泥水,衣衫襤褸的丐幫弟子,連滾帶爬地沖上了金頂,他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顫抖不已。
- “報——!報盟主!諸位掌門!”
“東……東海急報!”
“蛟……蛟皇……蛟皇已出歸墟!它……它引動九天雷霆,以無盡海水,在東海之上,筑起了一座……一座通天徹地的……雷電魔塔!”
話音未落,天地間風云突變!
那輪高懸于東方的血月,猛然光芒大盛!一道粗大的血色光柱,自月心射出,穿透云層,精準地落在了東海的某個位置!
整個武當山,連同所有人的腳下,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吼——!!!”
一聲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充滿了無盡威嚴與毀滅意志的龍吟,跨越了萬水千山,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最終的決戰,已然,無可避免地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