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由司徒寶以一種近乎胡鬧的瘋癲之法破解的五行八卦陣,石門之后,不再是陰森詭譎的機關甬道,而是一片開闊到令人心神為之奪的巨大空間。
一股混雜著青銅與塵埃的亙古之氣,撲面而來。那氣息,不似寒冰,不似罡風,而是一種純粹由時間沉淀而成的厚重,仿佛連光陰都在此處凝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當眾人看清眼前景象的剎那,即便是司徒寶和晦明禪師這等游戲人間、見慣了風浪的絕頂宗師,亦是在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
這里,是一座巨大無朋的圓形穹頂地宮。
穹頂之上,不知是用何等材質,竟是鑲嵌出了一幅完整的、與外界那座“逆星局”大陣一般無二的“逆星圖”。只是此處的星辰,皆由某種能自行發光的幽藍色晶石構成,億萬星辰在黑暗的穹頂之上緩緩流轉,星河奔涌,光影變幻,美得令人心悸,卻又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詭異與冰冷,仿佛將整片宇宙的倒影,都囚禁在了這座不見天日的地宮之中。
而在地宮的正中央,靜靜地矗立著一座……石碑。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碑”了。
那分明是一座黑色的山!一座由不知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純黑色金屬,整體鑄造而成的通天巨塔!
其高達百丈,直插那片璀璨的星海穹頂。寬亦有數十丈,如同一尊沉默的遠古魔神,亙古以來,便矗立于此,冷漠地注視著每一個闖入此地的后來者。
一股無形的、來自千載光陰之前的磅礴威壓,自那巨碑之上當頭罩下。林寒與蘇枕雪只覺雙膝一軟,幾乎要當場跪倒在地!那不僅僅是氣勢的壓迫,更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源于靈魂深處的絕對碾壓!
“好……好一座紀功碑!”明鏡先生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于朝圣般的狂熱。他伸出手,顫抖著,仿佛想要去觸碰那冰冷的碑體,卻又不敢,生怕自己這凡夫俗子的氣息,驚擾了這沉睡千年的偉業。
巨碑之上,沒有文字,只有畫。
無數道繁復到了極點的浮雕,以一種鬼斧神工的精湛技藝,遍布了整個碑體。那是一部立體的、充滿了悲愴與慘烈的上古戰爭史詩!
林寒的目光,甫一接觸到那些浮雕,體內的蛟龍之力便轟然暴走!他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入了畫中,親眼看到了那令他目眥欲裂的一幕幕!
人族的先祖,駕馭著簡陋的、仿佛隨時都會散架的樓船,在怒海狂濤之中,與一頭頭體型大如山巒的巨型蛟龍,展開了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殺!
他看到,一名蛟族勇士,徒手撕裂了一艘百丈樓船,卻在下一刻,被數十名人族高手以飛劍穿身,釘死在礁石之上,那不甘的咆哮,仿佛跨越了萬古時空,在他的耳邊轟然炸響!
他看到,無數蛟族的婦孺,在人族方士引動的天雷地火之下,于哀嚎中化為焦炭!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悲憤與絕望,讓他感同身受,幾欲瘋狂!
而蘇枕雪所看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她看到,一名身著樸素麻衣,面容堅毅的人族先賢,在己方死傷慘重之際,毅然決然地引爆了自己的元神,與一頭不可一世的成年巨蛟,同歸于盡!那股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與悲壯,讓她體內的龍血,為之沸騰!
她看到,在連綿不絕的、足以吞噬大陸的滅世海嘯面前,無數人族將士,以自己的血肉之軀,筑起一道道脆弱卻又堅不可摧的長城,用生命,為后方的婦孺,換取那一線生機的畫面!
這石碑,竟是同時承載了兩個種族的血與淚,光榮與悲愴!
“夠了!”
晦明禪師一聲斷喝,聲如洪鐘,將已然心神失守的二人喚醒。林寒與蘇枕雪皆是渾身一顫,如夢初醒,卻已是出了一身冷汗,臉色煞白。
“阿彌陀佛,此碑有靈,能引動觀者心底之情。你二人血脈特殊,最易受其感染。”晦明禪師沉聲道,“守住心神,莫要再看那些浮雕。”
二人這才強行移開目光,落在了巨碑正面,那唯一一片沒有浮雕,卻刻滿了密密麻麻古老文字的區域。
那些文字,并非當世通用的篆隸,而是一種更為古老、更為繁復的秦時小篆。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石背,充滿了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與一種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嚴。
“紀功……鎮龍……”明鏡先生喃喃地念出碑首那四個殺氣凜然的大字,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將那碑文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為眾人解讀開來。他的聲音,在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塵封了兩千余年的,通往真相的沉重大門。
“朕,始皇帝,掃**,席卷八荒,車同軌,書同文,自以為天下已定,再無宵小。然,登泰山而封禪,望東海而興嘆。人力有時而窮,天道終究難測。有方士徐福,上言于朕,言其所求,非為長生,實為鎮魔……”
“言上古之時,有異族名‘蛟’,生于深海,能呼風喚雨,操控潮汐。我人族先祖,為取漁鹽之利,與之大戰。此戰,驚天動地,鬼神泣血,終以我族大賢,借星辰之力,鑄‘犁山’、‘分金’、‘斷水’三大神器,斬殺蛟皇,將其龍魂,永鎮于東海之眼,歸墟之中……”
“近來東海潮信失常,歸墟之眼異動頻頻,恐是那蛟皇龍魂,已有復蘇之兆。一旦蛟皇復蘇,引動滅世海嘯,則我大秦萬世基業,亦將毀于一旦。故,懇請陛下,準其率三千童男童女,攜三大神器,遠赴東海,于歸墟之外,尋一仙島,設下‘九星連珠鎮龍大陣’,以補全和加固那上古封印……”
碑文至此,石破天驚!
徐福東渡,竟是為了鎮壓蛟皇!這樁流傳千古的尋仙美談,其背后,竟是如此殘酷而宏大的救世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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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好大的手筆,好大的胸襟!”明鏡先生激動得渾身發抖,“世人皆道他殘暴,焚書坑儒,卻不知,他心中所慮,竟是這人族千秋萬代的存亡大計!是我輩史家,錯看了他!錯看了你啊!”
晦明禪師亦是長嘆一聲,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歷史。我等所知,不過是浮于水面的泡影罷了。”
“這么說來,這姓徐的,倒還是個大大的忠臣了?”司徒寶撓了撓頭,難得地沒有出言不遜。
“不。”蘇枕雪清冷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感慨。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石碑的下半段,那里的字跡,已悄然變成了另一種更為狂放、更為詭異的字體!
“你們看這里。”
那,是徐福自己的筆跡!
明鏡先生心中一凜,強忍著心頭的激動,繼續解讀下去。然則他的聲音,卻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福,奉皇命,至此東海。見歸墟之偉力,感龍魂之浩瀚,始知天地之大,人力之微。長生之說,雖為虛妄,然,神龍之力,或可……竊之!”
竊之!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在每個人的心頭!
“蛟皇龍魂,其力通天,其魄不滅。千年封印,非但未曾消磨其力,反在歸墟之眼的滋養下,愈發精純。此乃天地間最純粹的生命本源!若能引一絲為己用,則脫胎換骨,壽與天齊,亦非不可能!”
“然龍魂暴戾,非凡軀所能承受。必先以至陰至陽之物調和,又需尋一血脈相合之‘道體’為爐鼎,方可承載。福,遍查上古典籍,知上古之時,我人族亦有與龍族共存之部落,其血脈中,蘊含一絲真龍之氣。此血脈,萬中無一,乃是承載龍魂之力的最佳容器!”
“故,福于此地,改‘鎮龍大陣’為‘竊龍大-陣’!此陣,以犁山鏡為陣眼,以分金、斷水為引,以《火龍經》為法,歷時千年,可緩緩消磨龍魂之戾氣,將其煉化為至純之元神。福,則以身化靈,藏于陣中,靜待千年之后,那身負真龍血脈的‘道體’傳人,自投羅網!”
“屆時,福當以此女之身為爐鼎,以龍魂之元神為藥,陰陽交泰,水火共濟,煉就不死之身,成就萬古未有之偉業!哈哈……哈哈哈哈!始皇啊始皇,你自詡為千古一帝,卻不知,你之江山,不過百年。而我徐福,才是那真正能與天地同壽,日月同輝的,唯一真神!”
那碑文最后的狂笑,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時光,在這死寂的地宮中瘋狂回響,充滿了無盡的野心、貪婪與癲狂!
真相,在這一刻,以一種最殘酷、最血淋淋的方式,被徹底揭開!
沒有忠臣,沒有英雄。只有一個被長生**徹底扭曲了心智的瘋子!一個布下了延續兩千余年,以天下蒼生為芻狗,以血脈后人為祭品的,驚天騙局!
“畜生——!!!”
林寒目眥欲裂,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青銅壁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他終于明白,自己體內的蛟龍之力為何會如此痛苦與不甘!那不僅僅是異種力量的沖突,更是那被囚禁、被煉化了千年的蛟皇龍魂,所發出的無聲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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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枕雪則是嬌軀劇震,臉色煞白如紙,幾乎站立不穩。
道體……爐鼎……
原來,她那所謂的“天命”,她那背負的血海深仇,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個早已被設計好的、用來獻祭的謊言!她的存在,她的命運,她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成就另一個人的不死野心!
這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殘忍!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與憤怒,自她心底轟然爆發!她體內的龍血,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嗡——!”
一聲奇異的嗡鳴,自她懷中響起。那面古樸的犁山鏡,竟是不受控制地自行飛出,懸浮于半空之中,鏡面之上,泛起一層妖異的血色光芒!
與此同時,地宮穹頂之上,那副巨大的“逆星圖”亦是光芒大盛!無數道幽藍的星光,如百川歸海般,盡數匯聚于地宮中央,盡數射向那面黑色的秦碑!
“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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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石碑,竟是在這星光的照耀下,從內部發出了龜裂之聲!碑身上那些秦篆與徐福的狂草,盡數化作金色的流光,脫離了石碑,如同一條條游龍,瘋狂地向著那面懸浮的犁山-鏡涌去!
犁山鏡在吸收了這些金色流光之后,鏡身上的血色光芒愈發熾盛,鏡面不再光滑,而是如同沸騰的水面般,劇烈地波動起來!
一幅幅光怪陸離的畫面,在鏡面上飛速閃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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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滴金紅色的,仿佛蘊含著一個世界的血液,自虛空中滴落。
那是一片混沌之中,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是……蘇枕雪自己!卻又不是自己!那是一種更為古老、更為強大的存在!
“轟——!!!!!”
一股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仿佛來自宇宙開辟之初的浩瀚威壓,自那犁山鏡中轟然爆發!
那不僅僅是力量,更是一種“權柄”!一種與生俱來的、統御這片天地萬物的,至高無上的權柄!
蘇枕雪那頭因生命力耗損而化作的蒼蒼白發,竟是在這股力量的沖刷下,自發根起,一寸一寸,重又恢復了那如墨如瀑的青絲!她那蒼白的面容,重又變得紅潤、光潔,更添上了一層令人不敢直視的、神明般的光輝!
她眉心處,那枚原本只是若隱若現的龍鱗印記,此刻,徹底綻放!化作了一枚由無數細小金色符文構成的、華美而又威嚴的豎瞳!
神器,終于在沉睡了千年之后,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蘇枕雪緩緩抬起眼,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如同萬古星空,眼波流轉間,竟帶著一絲令人不敢直視的、神明般的威嚴。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那面已與她徹底融為一體的犁山鏡,對準了那座布滿裂痕的巨大秦碑。
“碎。”
一個字,言出法隨。
那座承載了千年秘辛與陰謀的巨大石碑,竟是“轟”然一聲,化作了漫天齏粉!
碑碎之處,一個巨大無比的、深不見底的、還在緩緩旋轉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現!
一股比地宮中任何一處都更為暴戾、也更為強大的龍族氣息,自那洞口之中,轟然噴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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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枕雪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那洞口的最深處,有一雙巨大、冰冷、充滿了無盡怨毒與瘋狂的眼眸,正緩緩睜開。
那,便是蛟皇之魂的……真身所在!
“徐福的千年之局,由我來破。”
“蛟皇的千年之怨,由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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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枕雪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片大海的千年宿命,從今日起,由我,蘇枕雪,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