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就在離著造畜作坊不遠的地方。
不過和嚴防死守的作坊不同,這糧倉守門的只有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兵,眾人到的時候還在打瞌睡,直至史縣令不耐煩地抽了幾鞭子才勉強醒過來。
史縣令對此的解釋倒也很正常。
“前些日子確實怕有人偷,但現在整個滄州都知道太歲肉管飽又包治百病,所有人都去吃太歲肉了,又有誰會閑著沒事跑這里偷糧?這些東西現在都只供給知情知底的衙役和兵丁,以防止他們鬧出來什么亂子而已。”
話畢,糧倉的門也被打開,史縣令引著周游了進去。
里面并不是造畜作坊那樣仿佛人間地獄,也沒任何惡心至極的味道,甚至說滿倉里都是那種谷物的清香,但是.
——帶給周游的震撼,卻遠比之前更大。
他放眼望去,寬廣的倉庫盡皆被糧袋所填滿,灰色的袋子塞滿了每一個角落,從入口堆到了角落,又從角落壘到了棚頂,其數量之多,占地之廣,甚至連能落腳的地方都見不到多少。
這次周游沒等史縣令介紹,便直接自行走到一個麻袋前,掏出染血的匕首,在上面輕輕一劃。
熟透的稻谷從其中傾瀉而下。
周游抓了一把,嗅了嗅。
稻香味鋪面而來。
沒有之前一直感受到的霉爛與腐臭,也沒有那間雜著的砂礫和石子,這無論從哪里看去,都是正正常常的稻谷。
在現實中隨處可見,但在這劇本里卻珍貴到不能再珍貴的稻谷!
而這種糧食,在這里.卻是隨處可見!
——如果當初有這種東西,我又何至于殺豬妖,和狼妖搏命,一路掙扎到現在?
——如果當初有這種東西,自己又怎會看到那餓殍遍地,千里白骨??
周游緩緩抬起頭,但只看到了一張自滿無比的臉。
那史縣令仿佛在夸耀什么一般,開口道。
“驚到了吧老弟?我跟你說,這其實只是一小部分,在縣營周邊,還有三個比這更大的糧倉呢?!?/p>
“.這么多的糧食,你究竟是從何弄來的?”
沒注意到周游那倏然冰冷起的言語,史縣令大笑道。
“不外乎豐年賤收強取豪奪,災年加價往外賣罷了,這里面一部分的積糧是老哥我自己的,還有一部分是朝廷的公糧和賑災糧——不過其中都沒什么區別就是了。”
“.怎么說?”
史縣令的表情越來越得意。
“還能怎么說?那當然是漂沒了,說是公糧和賑災糧,但這些東西實際上我一絲一毫都不會給那群難民——反正他們有太歲肉吃——但跟朝廷上就說我已經賑濟下去了,然后再找機會賣給那些其余受災的地方。一來二去,這錢不就來了嘛?!?/p>
周游沉默半晌,才繼續問道。
“那州內的人怎么辦?你我都知道,那太歲肉不是能常吃的?!?/p>
但史縣令只是大手一揮。
“州內人?死干凈都無所謂!”滿是油脂的癡肥男人笑道?!安贿^幾個數字而已,皇上都不在意,我在意干嘛?死光了才好,他們死了那名下的田產正好歸老爺我了,反正等旱情結束后,那群逃荒的照樣得回來——這天下什么都缺,唯獨種地的泥腿子不缺!”
“.那州牧呢,你難不成能瞞過他們去?”
史縣令頓時大笑。
“瞧你這說的,我又何須瞞過去!你不知道一句話嗎?那就是錢能通神啊老弟——只要有足夠的銀子下去,州牧大人也能當做看不到!何況你以為就我一個人趁著滄州大旱發財?實際上州牧大人干的比我更多!”
那笑聲越來越大,甚至隱約間連倉庫都索索作響。
“上到皇上下到小吏,其實誰也沒把這群泥腿子當回事過,我實話這么和你說吧,前段時間我已經在州牧大人那面打點好了,等這次災情結束,立馬就會給我表個‘賑災有功,體恤范萬民’,然后再升上兩級——就算餓死再多人又如何?我大把銀子撒下去照樣是有功——等到下次再見到時,老哥我可就不只是區區一個縣令了!”
周游深深凝視著那張得意忘形的臉,忽然想起了之前吳文清對他說的那句話。
“這壓根不是什么妖災,而是徹徹底底的**。”
當初說完這句話后,他就說自己過來如果有能力的話,最好親自看一眼。
果不其然。
若不是親眼所見,又如何能見到這一幅丑陋的姿態?
再想想之前從骨夫人那聽到的消息,這故事的基調周游基本也能猜出來了。
就連老道也不由得在口袋中贊嘆道。
“這胖子可真是一個人杰啊,先和太歲勾搭上,把那個唯一能威脅他的玄元道人給滅了,然后再引妖怪鬼物為靠山,壓制縣里的兵丁與衙役,接著恩威并施,拋出太歲肉這種東西以防民反當了區區一縣令真是委屈他了,如果去為相,這絕對是個‘流芳百世’的巨奸!”
周游認同地點點頭,然后他抬起頭,又重新露出了一張笑顏。
“小弟我受教了,那就請老哥你先備下一些糧食,等夫人過來后便一同和壽禮一同運走,而這幾天嘛.我就多在府上叨擾一下了?!?/p>
那史縣令自然不可能反對,直接便大笑著應允。
是夜,在離開縣衙后。
周游再度敲開了吳文清家的屋門。
黑燈瞎火之下,院子中毫無聲息,就仿佛是個中住人早已經搬走了一般。
周游倒是沒著急,只是背著手,在那靜靜地等待著。
半晌,伴隨著一陣微不可覺的動靜,門后才有一個謹慎的聲音響起。
“道長?”
得,又一個誤會的。
周游的時候也懶得解釋了,直接點頭應道。
“是我?!?/p>
隨著門閂滑動的聲音,吳文清那張警惕的臉才漏了出來。
直至徹底看清周游的臉后,他才倏然送了一個口氣,將懷里藏著的棍棒撂了下來。
“道長這么晚回來,是已經自那個府中看過了嗎?”
“當然,你說的,以及你沒說的,我基本已經看遍了?!?/p>
“那結果如何?”
周游搖頭苦笑。
“果如你所言,這縣里所出這事,確確實實是為**?!?/p>
吳文清也隨之嘆息一聲。
“既然道長你知道就好,我知道您有大本事,但僅憑您一己之力,又能奈何這官府衙門如何?郎朗青天之下,這里已經成了妖蜮魔國,道長你若是聽我一聲勸還是趕緊跑吧?!?/p>
周游閉口不言。
確實,這縣城里又沒什么支線任務,那太歲星君誕辰結束前又不會回來,他最好的選擇就是按原先的計劃,扯著骨夫人的虎皮,趁著縣令沒識破前忽悠一張通關文書,然后直接奔著幽臺山去就好。
至于這平民百姓,至于這萬千難民的生死,又和他何干?
不過是一個劇本而已,回到現實的時候一切又是如常。
但是嘛.
周游咧嘴笑了起來。
如果這么瞻前顧后,他還費勁巴拉弄這些壽命圖啥?
——人生在世,活著,不就是為一個痛快嗎?
——那縣令讓我不痛快到現在,難不成老子還能讓他痛快去了?
于是周游就那么拍著吳文清的肩膀,笑道。
“跑嘛.倒是不著急跑,我這里還有個計劃,就是不知道.”
“你是否愿意和我一同來上這么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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