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
連續數天的陣雨天氣總算是過了,如今京都已然放晴。放眼望去,只見得萬里無云,天空碧藍如洗,映照著那些零零散散的積水潭,恍惚間,也讓這個出了名的宗教古都顯得是熠熠生輝。
一切的事端都隨風散去,出于維穩的目的,知事屬于邪教高層,并且殘殺了百來條人命的事并沒有爆出來——這么說可能有點夸張,然而每年日本失蹤的人士不知凡幾,再加上涉及到神佛方面.故而只是找了個暴病而亡的說法。
只不過人雖然死了,他之后的勢力卻遭到了清算,整個京都的中高低層全都換了波水,只不過在某方面的操作下,顯得潤物細無聲,到最后都沒多少人知道罷了。
如今這古城里,討論最多的是國際知名影星,相田真紀遭遇車禍慘死的事——沒錯,大約是為了省事,上面安排的是和知事差不多的理由——其次是某個國際知名恐怖分子終于抓捕歸案,持續多天的搜捕終于結束,最后嘛
則是在祭典上,某個明擺著超規格的演出可惜的是,無論是主演還是配角,迄今為止都沒有找到。
當然,如今的這些都已與胡霜無關。
簡單和周游道別之后,她便把加了倍的款子打了過去——本來她想法是準備多給一些的,反正只要她想,錢這東西真就只是個數字而已——只可惜某人堅定地表示,干多少活拿多少錢,多的則堅決不受。
想起那別扭的面容,胡霜不由得笑出了聲。
“.果然,人這東西,無論過得多久都不會變啊.”
行走在山路之間,就仿佛回到了老家一樣,她的腳步越發地輕快。
這里是稻荷山偏后一些,屬于個人的私產,并不對外開放,甚至說不經某些特殊方法,都壓根沒法進到此間。
然而寒露對這里確實相當的熟悉,總能在那看似沒有通路的地方找到彎彎曲曲的小道——最后,在繞過一片茂密的樹林之后,眼前豁然開朗。
放眼望去,是一片幽靜而素雅的神社。
看起來和伏見稻荷大社并無太大區別,都是木質建筑,門口豎著狐貍式的石像,但樣式明顯要偏向中國一些,而且年代似乎十分久遠,雖然并無塌陷,但看起來總有一種歲月的滄桑之感。
此刻正是午后,陽光正溫和地灑在青石路上,再加上那偶爾吹過的山風,也讓此間顯得格外之寧靜與安詳。
就仿佛是那傳說中的桃花源一般。
胡霜嘆了一聲,但就當她想走過鳥居的時候,忽然間,腳邊感受到了種毛茸茸的觸感。
低頭看去,方才發現,那是只狐貍。
有一說一,在稻荷山里狐貍并不出奇——畢竟稻荷神的神使就是象征農業庇護的狐貍,整個山林里不說泛濫成災吧,但也能說的上是隨處可見。
但這只狐貍明顯不同。
其通體雪白,兩只眼睛就如同那湖水般碧藍——當然,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狐貍的屁股后面,是長著兩條尾巴的。
見到這個湊上來的小家伙,胡霜臉上也浮現出了些許的笑容,她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對方的腦袋。
“小東西,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嗎?”
那小狐貍發出一連串撒嬌般的叫喚,甚至翻過身,露出了肚皮。
胡霜哭笑不得地搖搖頭,不過還是順著其意愿,幫著撓了撓,而后才抬起頭,朝著前方看去。
腳邊的這小家伙只是其中一個而已,神社間還有著更多的在嬉戲打鬧——而且每只狐貍都長著兩條或者三條的尾巴。
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妖類。
胡霜就像是司空見慣一樣,繞開那些玩耍的狐妖,走到了神社前面。
也沒有敲門,直接便是推開。
屋里,煙氣繚繞,其中似乎正點著十分昂貴的熏香,味道并不算強烈,但不知不覺間又沁人心脾。
嗅著這種味道,胡霜剛有些笑意的表情又沉了下來。
“你在干什么?剛脫困就點別離香?是嫌活的太長打算找死了是嗎?”
就在這屋子的最里側,也是那祭祀稻荷神的臺位上,此刻卻是躺著一個婀娜多姿的身體。
聽到胡霜的言語,那女性慵懶地支起身子,也沒去回話,而是先是打個哈欠,然后又伸出了個懶腰——大片的雪白就從那巫女服中顯露而出,然而女性就仿佛渾不在意般,甚至還特地為了彰顯似地挺起了身體。
然而看著這般能使任何男性都肝火大盛的景色,胡霜臉色卻越來越陰沉,她直接從旁邊垂簾間扯了一塊布,而后扔了過去。
“你到底知不知羞恥啊,搞得和暴露狂一樣.趕緊穿好了!”
那女性——毫無疑問,這就是之前與周游接觸的麻倉真章。
接過胡霜扔過來的布,她方才笑道。
“這畢竟是我自己家,又沒有外人.而且話又說回來,我多少也能算是你的長輩,就不能多給我點尊敬嗎”
和之前與周游相處時不同,此刻麻倉真章的話語顯得十分之老氣——面對她的這番說辭,胡霜的態度可謂是相當之冰冷。
“這不止是你一個人的家,還有這么多孩子在,難不成你想讓她們全成和你一樣的蕩婦?”
“.我又沒誤導過她們,況且.”
還沒等她說完,胡霜又冷冷道。
“而且你也不是我的長輩,我們這一支雖和你是同族,但早已分開整整幾千年了——說起來我還有些人類的血統呢,難不成我今后看到個黑鬼還得管他攀親戚?”
“.想不到小霜你還是個種族歧視者呢”
“我不種族歧視,我只討厭像你這樣的混賬而已?!?/p>
胡霜平日里也算是溫和待人,哪怕相田真紀那種狂躁癥患者都可以溫言以對,然而不知為何,面對麻倉真章時,她就仿佛吃了火藥一樣,言語間盡是夾槍帶棒的感覺。
麻倉真章渾然不惱,還有心思笑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對我有偏見.可你想想,當初若不是我幫你忙,你怎么可能”
“——所以說,我現在已經還清了,不是嗎?”
在這一句毫不客氣的言語落下后,場面陡然變得寂靜。
氣氛極其之尷尬,不過在足足兩三分鐘后,出乎意料的,是胡霜又挑起了話頭。
“說起來你這謀劃的可真是漂亮啊,就連我都沒想到還有這么一招——借著黃泉丑女之手,鳩占鵲巢,以稻荷神的信仰為己用,就算哪怕成不了仙神,但起碼在今后的天地大劫中也有了份保命的手段可惜,最后讓你給玩脫了——一屆舉世聞名的大妖,最后差點成了墊腳石,也不怕別人笑話?!?/p>
聽到前半句話,麻倉真章笑的還是得意洋洋,但聽到最后一句時,她臉瞬時便拖拉了下來。
“咱能別提這茬嗎?我這也是一個不小心,而且誰能想到那家伙身后居然有人撐著這又不是什么大問題你至于翻來覆去提嗎?”
胡霜抱著雙臂,冷笑,不言。
麻倉真章轉眼就落入了下風,幸好,她腦筋還算轉的快,馬上就想到了破解的方法。
就見她緩緩站直身子,笑道。
“說起來有一點我挺奇怪的,我明明求助的是你,應該還人情的也是你,怎么來的卻是個別人?”
胡霜繼續沉默,但麻倉真章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說的是別有深意。
“不過也罷了,反正我是被救出來了,而且那家伙雖然長相很一般,但內里十分符合我胃口,說不定我可以.”
一點寒芒先至,半縷青絲飄落。
麻倉真章抹了抹臉上細微的血口,再轉頭看向釘在殿柱上的折扇,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柔美,但不知為何,總讓人感覺有種隱隱約約的肅殺。
“小輩,我對你只是客氣一點而已,都是看在同族的面子上,而且你這一支與我頗具淵源.然而你居然敢對我動手?”
胡霜卻是完全沒有在乎。
“若是你全盛的時候,我自然是不敢,可你現在實力還剩下多少?十分之一,還是百分之一?”
麻倉真章收起笑容,就這么瞪著胡霜。
但就在誰都覺得她會就此發火的時候,這位卻是搖了搖頭。
“算了,你說的確實沒錯,當初東渡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我迄今為止都沒有還完.不過有了這份基石,今后說不定能緩回來些?!?/p>
話罷,她撩開其中空無一物的衣袍,大馬金刀地往祭臺上一座。
“說說你吧,你這面又是如何?看起來你像是相當喜歡那小子.我之前試探過,那小子雖然道心通明,但就是個純初哥,你也別用這丑到家的偽裝了,直接顯出真身,再撩撥幾下,不還是手到擒來?”
看著突然驟然大變,如八婆般開始八卦的麻倉真章,胡霜反而不知道映帶如何應對了。
她似是有些糾結,但還是嘆了口氣,坦白道。
“我不想用那種方法.起碼現在不想?!?/p>
麻倉真章笑道。
“可那家伙就是個純粹的木頭——或者說某個東西給他用了蔽命之法,讓他認知不到這種東西——你這么藏藏掖掖的反而解決不了事情,按我來說,不如給他來個直球,甚至坦白你的身份,說不定能有奇效。”
胡霜無語地看著亂支招的家伙,忽然回過腦袋,看向神社外頭的陽光。
隨之,她露出了個如繁花般釋然的笑容。
“他終歸是我的,無論何時何地,無論因果循環,最后都將屬于我——只是他現在仍有自己的命運需要完成,待到結束時.”
少女伸出手掌,緩緩地收攏,就仿佛是要握住那溫暖的陽光一般。
——這狗日的天氣,太陽這么大干嘛,活脫脫要曬死個人!
從警視廳走出來,抹去滿頭的大汗,堂本真一在心里破口大罵。
他知道這收尾肯定很麻煩,為此也做好了與那些牛鬼蛇神扯皮的準備,但他沒想到這居然能麻煩到這種程度!
整整一個月,他都是在報告——檢討——報告——敘職——檢討——報告——檢討.等一系列純屬消磨人的破事中度過。
面對那層出不窮的刁難,他有時候只想一句話懟回去。
——現在馬后炮干什么?有本事當初你們就給我丫的頂上去啊!
可惜,這句話他壓根就不敢說出來,為了保住自家的鐵飯碗,他只能一次次鞠躬道歉,一次次忍氣吞聲,好面對那些對他的指責。
不幸中的萬幸,他老師那面在陰陽界還有點話語權,再加上舍去臉面,找那個黑幫分子聯系到了某個混蛋,求爺爺告奶奶之下,總算是讓他朝著麻倉家說了點好話,這才不至于脫了衣服全裸土下座。
——天知道警視廳里怎么那么多基佬,每天都不懷好意地看著他的菊花,就差點直說潛規則了!
頂著毒辣的日頭,好不容易把自己挪回出租屋,堂本真一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只想就此睡去,再不醒來。
可惜。
事總不遂人愿。
急促的鈴聲響起,他有氣無力地拿起電話,朝上瞥了一眼。
緊接著,便是一個激靈。
——那是他的女朋友。
這段時間由于忙于擦屁股,他多少天沒聯系對方了——于是也顧不得滿身的疲憊,連忙接通。
幸好,他女朋友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抱怨只有開頭簡短的幾句,更多的則是關心和擔憂——在得到他再三的肯定后,這才放下心來。
“.既然已經解決了,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我這面你不用擔心,上次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嗯.是的,幸好對方沒下死手.那就這樣吧,你先睡一覺,我之后再聯系你?!?/p>
說道這里時,對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說道。
“.還有你幾個月前不讓我幫你找一件東西嗎?正好我叔那面有個多余的,現在已經放到你家了,你看看行不行吧。”
寄東西?
堂本真一撓撓頭,回憶了半天才回憶起來。
——當初老師給自己安排了點考核,說是讓自己通過信愿來研究三輪神道的發展來著,于是托女朋友弄來個空白神像,但現在嘛.
別說自己的,估摸連老師那面都忘了這茬了。
在床底下翻了半天,找出了個紙殼箱子——里面放著尊木質雕像,無面無飾,就連男女都看不出來。
雖然現在用不上了,但這玩意的價格實屬不菲,也舍不得往外扔——就在堂本真一撓撓腦袋,打算找個地方放這個東西之時,不知為何,他忽然有個極為離譜的想法。
掏出小刀,在神像底部刻下了‘太玄伏魔顯圣’真君幾個字,他回憶著之前學過的漢土通神之法,食指微叩,朝上一敲。
果不其然,等了半天之后,未見有任何的反應。
“我真是熱昏頭了那可是真君哎,這種級別的神仙就算沒遭污染,又怎么可能這么輕而易舉地下凡于世”
搖搖頭,打開抽屜,把神像往里一扔,堂本真一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便打算再會周公去鳥。
所以。
他也沒注意到。
就在抽屜的縫隙之中,隱隱約約地。
流散出些許微弱,卻明顯又是真實存在的
朦朧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