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是一臉的茫然。
周游也沒想和他解釋什么,順著那模糊的感覺,尋了個方向,緩步朝著那邊走去。
堂本真一猶豫了半天,看了看周圍那遍地的尸骸,再看看周圍的霧氣,咬咬牙,最后還是跟了上來。
周游也沒去管他,雙方就這么一前一后,行走在這灰蒙蒙的黃泉之間。
周圍依舊是那般模樣,整個世界都仿佛是灰蒙蒙的一般,放眼望去,只有一成不變的景色——在漢土的時候是亭臺樓閣,而到了這里就變成了神社鳥居。
不過說到底,都只是斷壁殘垣而已。
在這壓抑的氣氛中,稍不注意,就連自己都有可能渾入其中,而在走了許久之后,堂本真一終于忍不住問道。
“那個.”
周游腳步未停,隨口回道。
“怎么了?”
堂本真一猶豫了好一會,方回答道。
“那個.相田真紀小姐,以及龍安寺的僧正,真不是你殺的?”
周游回答的十分理直氣壯。
“都告訴你我是被陷害的了若是我殺的,你覺得我現在還會讓你好端端的站著?”
“那閣下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
“太復雜的懶得解釋,你就當我是找人找錯了地方,意外出現在那里的吧。”
“.”
堂本真一陷入了沉默。
這話聽起來明顯是在糊弄人的,可他也拿不出任何證據,于是只能再問道。
“這樣的話,請問閣下名叫什么?”
“毛利小五郎。”
“.啥?”
“毛利小五郎。”
于是堂本真一再度啞然。
不過他這人有一點好處,那就是個格外有毅力.或者說是偏執,所以不服輸地又說道。
“我知道閣下不想暴漏真名,但署里想還你清白的話,必須得到你的身份信息,為了解開誤會,還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周游在眼前大大地翻了個白眼。
爺要跑隨時能跑,現在只不過是咽不下這口氣外加胡霜委托而已,等干掉這教團后咱直接回老家去了,你們有種跨國追捕我來的?
但正如剛才所說,他連辯駁都嫌麻煩,所以面對堂本真一喋喋不休的追問,他也只能嘆了一句,糊弄道。
“毛利小五郎不行的話,那金田一你看成不?也不成?那愛德華·詹姆斯·肯威好吧,這個你肯定也接受不了,那.算了,你就叫我太玄伏魔顯圣真君吧。”
堂本真一一愣,接著臉瞬間憋得通紅。
“閣下,我沒和你開玩笑,是真心真意地勸告你,這勞什子太玄伏魔顯圣真君.我跟你說吧,我好歹大學是在中國留學過的,這明顯是個神名,哪是凡夫俗子能取的——”
但還沒等他說完,某人忽地停下了腳步。
那收勢過于突然,以至于堂本真一直撞到后背,險些摔個倒仰。
“閣下,你這是.”
周游沒說話,他就那么閉上眼睛,而后細細地感受著那越發強烈的低語。
接著,深吸一口氣,深蹲下腰,擺出了個拳架。
那架勢卻是有些生疏,然而不知為何,絮絮叨叨的堂本真一卻從其中感受到了種莫名的壓迫,不由得閉上了嘴。
而后,周游輕吐兩個字。
“沉元。”
拳頭甚至沒有揮出來,那朦朧的霧氣就仿佛承受了千鈞之重一般,瞬時便被壓下,繼而潰散——
而再看時,一座同樣破敗,但勉強稱得上的完整的建筑憑空出現在眼前。
堂本真一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而后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伏見稻荷大社的供奉殿?這地方不是在幾個世紀前就被妖邪給毀了嗎?我也只在陰陽寮里的記載看過,怎么出現在這里的”
周游同樣仰視著那朱紅色的建筑,隨口回道。
“陰路.哦不對,按你們的話應該是永淪之所——這地方本來就是一切存在的消亡和輪回之地,如今輪回功能殘缺了后,消亡反而占據大頭了現世一些破滅毀掉的東西,在這里總能見到不本身映射——對了,按你所知的記載,這地方是用來干什么的?”
“供奉神主.等等,難不成”
宛如突然想到了什么東西般,堂本真一忽然面露驚恐之色。
反倒是周游了然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看起來這地方在沉入陰路后,便被這個黃泉教派給鵲巢鳩占,變為自家的地方了。”
豈料,聽到他這句解釋后,堂本真一非但沒有放下心來,反而臉上的驚駭越發強烈。
“署里一直沒重視這個教派,原因就是他們沒有自己的神祭之所,哪怕鬧的再大也掀不起什么風浪來但是,但是.”
他結結巴巴了半天,終于拼湊出了個完整的句子。
“誰想到他們居然占了這個地方,然后利用稻荷神的香火來祭祀自家的神主.完了,真完了,這回事大了——我得趕緊通知上面,讓他們帶人來鎮壓.”
“——你也不用通知了,如果我沒料錯的話,你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周游隨口說了句后,便自顧自地走上前,將手按到神社的大門之上。
見到他這番舉動,堂本真一這才從驚恐中緩過來些許,然后連忙叫道。
“閣下,這門上明顯有著他們神祇的親自賜福,若是想安穩通過,必需得幾個大僧正聯手頌上幾天幾夜的經方可破除,您這么亂動的話”
沒等他話說完,周游已經后退了一步。
再度擺出拳架,而這一回,拳頭終于是砸了出來。
只聽‘轟’的一聲,那散發著詭異邪光的大門就碎成了一地的垃圾。
此時,他方才轉過頭,問道。
“不好意思,沒聽清,你剛才說啥來著?”
堂本真一瞠目結舌地看著遍地碎片,好一會后,才吐出幾個字。
“.不,沒什么,您隨意吧。”
周游晃了晃腦袋,然后慢步進入其中。
初看去,這地方倒是和知事他家二樓極其相似,到處都擺放著那削臉神像,密密麻麻地占據了大半的空間,配合那昏暗的燭光,不由得讓人打心底里發怵。
堂本真一捏著法訣,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看起來是隨時都準備動手——但到了真進這屋子時,他又是一愣。
“.不對啊,這分明是他家的神祭之所,但怎么一個人都見不到?”
周游則是蹲在地面上,用手捻起搓黑色的塵土,放到鼻子邊嗅了嗅。
而后,他才搖頭說道。
“應該說前不久是有的,只不過現在沒了而已。”
“沒了?這教團我記得人數有不少的,這么多人都哪去了?”
而周游則是指了指地面。
堂本真一也隨之看去——然而目光所及之處,只有遍地的黑灰。
他一開始臉色還是十分迷茫——但很快的,他就意識到了周游的意思,豁然抬起頭。
而周游也是隨之解釋道。
“你所說的那些教眾——起碼核心教眾,如今大部分都在這里呢。”
“.誰干的?”
“還能誰?那黃泉之神唄?”
雙方的對話停滯了幾秒,緊接著,堂本真一驟然起了個升調。
“——為什么!!!!”
“為什么?自然是不需要了。”周游看著周圍那些削面的神像,表情是若有深意。“前期的工作已經干好,剩下的這點苦力還留著干什么?不如吃了,還能多少補充點力量”
堂本真一明顯沒理解個中的意思,他則是搖搖頭,繼續朝里走去。
陰路之中本就不適用現實中的法則,這個空間明顯比外面要大太多,隨著兩人的深入,里面的視野也是漸漸昏暗——然而和主室那腐爛的味道不同,越往里走空氣卻越發的清新,甚至有種植被草木的香氣。
最終走到盡頭時,又是一扇大門攔住了去路。
這回周游都沒出拳,直接斷邪斬落,硬生生地將其中中間劈成了兩半。
而后,一個昏暗的地牢出現在了眼前。
周游還好,跟在他身邊的堂本真一瞬時一愣。
這倒不是說地牢中有什么殘酷的景象不如說恰恰相反,這里的場地十分之空曠,偌大的屋子間屋子間見不到任何的拷問用具與鐵籠——讓他愣住的,是另外一件東西。
數根粗重的鐵鏈從天頂上垂下,將一名少女吊在半空之中。
只見那少女身穿著身紅白相間的巫女袍,衣物堪稱簡樸,卻絲毫掩蓋不掉那姣好的體型,一席黑發及腰,外漏的肌膚潔白勝雪,臉上則帶著個狐貍面具——雖然看不清面貌,但不知為何,總讓人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感覺。
這女孩.必定是傾國傾城之屬。
見到二人進來,那被吊在半空中的少女忽然仰起潔白的脖頸,將視線投了過來——對于堂本真一,她只是一掃而過,而后停留在了周游臉上。
“你來了?”
話音清麗,就如同山泉流淌。
周游挖了挖耳朵,隨意地說道。
“一直在我耳邊呢喃個沒完的就是你吧?話說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被囚禁到這里的?”
那少女沒著急回答,而是打量著周游,而后,忽然笑了起來。
——雖然擱著張狐貍面具,但無論誰都明白,她明顯是在笑。
“確實,他們將這里藏的實在太深,如果沒人提醒的話,你很難找到這里至于我的身份嘛.”
“你可以稱我為麻倉真章,是曾經大社侍奉神明的巫女但如今,也不過是個可悲的囚徒而已。”
場面一下子便陷入了寂靜。
足足兩三分鐘過后,堂本真一才用不可置信的聲音喃喃道。
“麻倉真章?你是麻倉家的那位首席?!!”
看到他這般驚訝的樣子,旁邊的周游略顯好奇地捅了捅。
“沒聽過,你能介紹下嗎?”
豈料,堂本真一表現的比他更加愕然。
“那可是麻倉家啊,你沒聽說過??”
“確實沒聽過,咋了?”
堂本真一好懸被一口口水給噎過去,緩了好一會后,他方才小聲說道。
“那是日本神裔三大家之一,號稱各個都有著高天原大神的血脈,而這位真章小姐就是屬于麻倉家的首席.但不對啊,她現在應該在本社中修養的,怎么出現在這里的?”
“——關于這點,問問她本人不就知道了嗎?”
話罷,不顧堂本真一的拉扯,周游直接抬起頭,看向懸掛在半空中的少女。
“那啥,我問一下,你老是怎么被掛在這的?”
“閣下!慎重點!以這位的身份,那可是陰陽頭見面都得客客氣氣的”
然則。
面對周游毫不客氣的問話,那少女仍然保持著十分溫和的模樣,似乎壓根就沒將這點失禮放在心上。
她只是笑著說道。
“很簡單,只是遭了一點算計而已——不過關于細節可以之后再說,現在還有另一件抓緊的事情要辦。”
這個名叫麻倉真章的少女示意了下捆著自己的鐵鏈。
“請問下二位能不能幫下忙,把我先放下來呢?”
這事對于周游很簡單。
斷邪里灌注好煞氣,然后揮出兩劍,那手腕粗的鐵鏈就如同豆腐般,被輕而易舉地砍成了四節。
見到少女即將變為自由落體,堂本真一慘叫一聲,就將要用自己的身體當做墊背——然而周游斜了一眼后,彈出了兩張符紙,便輕而易舉地接住了那具柔軟的身體。
反倒是堂本真一手收力不及,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但就算如此,麻倉真章依舊沒有看他。
或者應該這么說——對少女而言,堂本真一就好似那路邊的石子,亦或者飄落的樹葉,其中甚至沒有鄙夷或者傲慢的情緒,只是不經意地便將其忽略。
而后,麻倉真章看向周游,那面具后的眼睛陡然彎成了月牙般的形狀。
“我應該叫你什么呢,毛利先生,金田先生,還是太玄伏魔顯圣真君?”
周游面對別人可以開玩笑,但面對這么正了八經,極其認真的言語.他反倒是有點不適應了。
在停頓了幾秒后,他說道。
“你就叫我道長吧,反正我平日里干的活也和道士差不多。”
對面笑著說道。
“那好吧,道長。”
周游開著通曉萬言,所有話都自動翻譯,堂本真一誠惶誠恐,壓根不敢去看。
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
這個‘道長’兩字,那少女是用漢語來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