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歪了歪腦袋。
“伊邪那美?但不對啊,我記得這位是黃泉津大神,沒中間禍見兩個字吧?”
足利光點點頭。
“如果僅論正常神話的話,是這樣的?”
“.正常神話?你的意思是還有不正常的?”
“確實有不正常的按照我們耳熟能詳的神話來講,伊邪那美應該是從黃泉中走出后,在阿坡岐原舉行了袯襫儀式,從身上洗出的污穢化作了禍津日神,而后才又生了三貴子.然而在某些偏遠地區里,卻有著這種記載。”
足利光停頓了下,而后才繼續說道。
“三貴子其實是伊邪那美在之前所生,祂自進入黃泉之后,就困死在那里,再沒有出過來過.禍津日神就是伊邪那美的另一面,祂其實一直都沉在黃泉之底,是為那滿身蛆蟲,令人作嘔的腐爛模樣”
周游對這神話著實沒啥興趣——他家雖然是研究民俗的,可怎么都研究不到日本這地來——所以僅是言簡意賅地說道。
“所以呢?”
似乎早預料到了他這反應,足利光的表情也是有些無奈。
“這就是我要說的重點了,以黃泉津禍見大神之名,伊邪那美又產生了一種信仰——那是一種相當負面的信仰,他們認為人死之后,無論身在何方,都將立刻回歸伊邪那美的懷抱,然后在這位女神手下承受著永生永世的折磨,想要從其中解脫,必須把女神先從黃泉中釋放出來就可以.”
“聽著給人的感覺.蠻像是邪教似得?”
足利光苦笑道。
“沒錯,就是邪教,從這種信仰誕生開始,就一直受著當權者打壓——不過近些年卻出了點意外。”
“什么意外?”
“也不知是哪傳出來的流言,說是只要能救這位神明逃脫黃泉,待到祂脫出之后,將對所有救出祂的人給予恩典,能夠保證所有人青春永駐,永生不死。”
周游一愣。
“你們都是白癡嗎?這騙小孩子的話都有人信?”
足利光卻像是習以為常般,言語中甚至沒有一丁點的起伏。
“毛利先生,你這就錯了,人真到要死的時候,無論什么都會當成救命稻草的尤其是那些位高權重的老頭子——對他們而言,這世上絕大多數東西都是唾手可得,唯獨壽命這玩意無法強求所以只要能讓他們永生不死,他們什么都肯干的。”
“那也不能信這.“
周游的話語戛然而止。
想想自家在劇本里看到的那些畜生,他也只能順著說道。
“好吧,也得承認,確實有這種傻子但你說的這些,與陷害我的那群家伙又有什么關系?”
足利光指了指這遍地的殘骸和碎片。
“很簡單,因為我們這剛上任的知事大人.就是這個教派的狂熱信徒。”
周游啞然。
——合著爺兜兜轉轉繞了半天,都到日本來了,還能遇到邪教這玩意是吧?
不對,換個想法,邪教也算是日本和韓國的特產了,如今正巧碰上.也算是正常不是?
于是乎,他也只能嘆一聲,光棍地說道。
“那我只需要找到這個知事,逼他吐出犯罪證據,然后干掉他,就算了活了?”
豈料,對于這個雙贏的答案,足利光卻是晃了晃頭。
“不行,雖然不知道他們追蹤相田真紀干嘛,但聽毛利先生你的形容,他們現在肯定進行到了關鍵地方,防守必然十分嚴密,而且以知事這個身份而言,只要拖得久點,就需要同時面對警察和軍隊雙方——先生你就算再厲害,也不能對付的了整個京都附近的總動員吧?”
周游看著對方,忽然開口。
“那組長你有什么建議呢?”
聽聞這話,足利光頓時笑出了聲。
“我這里其實有個雙贏的方法,就是不知道毛利先生.你是否肯同意就是了。”
——
又過了幾日。
京都郊外。
大概那被殺的龍安寺僧正確實是個大人物,那幫家伙搜了幾天搜不到周游,非但沒有放松,反而手段更加激烈了起來。
反正根據最近游客反應,他大清早剛睡醒,便看到兩只烏鴉站在自己床前,像是鬼一樣死死地看著自己——
這也就罷了,其中一只烏鴉甚至口吐人言,問另一只:“是這個嗎?”,而另一個搖搖頭,說了句:“不是”,這倆烏鴉才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萬幸,因為這家伙是個美國人,以前有過嚴重的磕藥史,所以話全被當場吸多了的幻覺,也沒鬧出什么大風波。
不過由此可見,京都的陰陽師們現在已經急到啥程度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人物,正處于風暴中心的周游只是費力地松了松領帶,然后愁眉苦臉地問道。
“我說,咱非得弄這么一套裝束嗎?我感覺我之前的休閑服大拖鞋也挺好的”
然而足利光此刻卻是格外的堅決。
“毛利先生,您大概不理解,這次的會面雖然是非正式的,但也是各方勢力博弈的場所,故而首先需要注重的就是儀容儀表如果以您之前那個穿搭,恐怕是連門都進不去的。”
“可是.”
周游拉著自家的領口,怎么都覺得十分不自在。
“我現在的身份只是你家的一個客席,用不著搞這么正式吧而且我樣子也太適合穿西服這種東西.”
這回足利光沒有說話,反而是旁邊足利組里的化妝師先瞇著眼睛,笑了起來。
“毛利先生,你不用這么拘謹,對自己有一些自信——你的先天條件是不錯的,只是平日里有些疏于打理而已。”
說罷,她又擺正周游的領帶,然后立起了車內的梳妝鏡。
——在其中,一個板板正正的青年正歪著頭,似乎有些茫然。
和自己三教九流的偽裝不同,這化妝師并沒有將自己改頭換面,只是在旁枝末節處做了些涂繪,結果自己就仿佛換了個人一般——除非是朝夕相處的人在此,否則恐怕誰都認不出自己的身份。
但最后,周游還是嘆了口氣。
“算了,你說成就成吧,反正也就今天一晚.對了,足利老哥,現在準備已經差不了,你再把要求說一下吧。”
足利光先是揮揮手,讓暗送秋波的化妝師先退下去,接著才說道。
“其實也很簡單,今天是那知事舉行的聚會,請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我——他的想法大概是平衡下各個勢力,敲打下那些不聽話的家伙.不過也因此,他別墅里的防備必然十分空虛,毛利先生你完全可以找個空檔潛入進去,找到他犯罪的證據至于我嘛。”
他指了指自己。
“您也知道了,我手下現在沒一個信得過的,而這回又有我幾個死對頭同時到場,所以我希望你在這幾個小時里保證我的安全,并且攔下所有可能的意外,你看可以嗎?”
周游就這么看著足利光,直至讓他有些發毛,這才笑道。
“可以倒是可以,反正也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但我得告訴足利老哥你一句,我也當過不少次保鏢了,但雇主中有好下場的著實不多,足利老哥你確定要讓我干這活?”
足利光只是笑笑,但態度上已經做出了回答。
于是,周游也只能嘆一聲,然后拉開車門,跳下了車。
抬起頭,便看到了個燈火通明的山莊。
只見得重巒潑墨處,白砂凝銀河——這山莊看起來是日式風格,也有著日本特有的簡練和凄美之感,然而仔細看去,卻又能感受到一種富貴逼人的貴氣——周游對日式建筑了解不多,但從那精致的枯山水庭,以及眾多的年代久遠的古物石陣就能看出。
這一座山莊的造價絕對超乎自己的想象。
周游在邊上看的嘖嘖稱奇,忍不住朝著旁邊問道。
“我說足利老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知事應該是公職吧?廉政公署的人就不會找他麻煩嗎?”
“廉政公署?”足利光咀嚼了幾下這個陌生的詞匯,然后笑道。“毛利先生說的大概是特搜部吧?不過這倒是不用擔心,這位知事祖上是京都的華族,祖祖輩輩也積累了不少的財富,特搜部是不會找他麻煩的。”
“祖祖輩輩積累的財富就能造出這么一個夸張的玩意?”
足利光的表情十分苦澀。
“確實,以知事的身家來講,是絕對支撐不了這種開銷的.但問題是,你也沒證據指控他不是?而且像是知事這種華族,他們其實早已滲透到了日本的方方面面——準確點說和韓國那種財閥差不多,但沒有對方那么野蠻和**。”
說到這里,他又苦笑著說道。
“所以我才讓毛利先生你謹慎而為——這京都的政府機關,那些所謂反腐倡廉的特搜捕,甚至軍隊和警察,說到底也不過是他們養的一條狗而已。開心了就獎勵兩三根骨頭,不開心就宰了吃肉”
他在這長吁短嘆,可周游壓根就沒聽進去幾句——他又不打算在日本就職,管這些干嘛——所以很快地便將注意力轉向了別處。
足利也沒在意,很快的,他就搖搖頭,帶周游來到了今天宴會的所在。
掏出自家的名帖,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可誰曾想到,看門的只是看了一眼,忽然間,臉上流露出了幾絲譏諷的笑容。
“足利光?”
“正是在下。”
那看門的年輕人大大咧咧地將名帖一扔,接著嗤笑的說道。
“原來是足利組的大當家——我們老爺當初可是請了你好幾次,一直都不見你來,怎么,今天為什么突然有閑工夫了,來拜訪我家老爺了?”
聽著那夾槍帶棒的言語,足利光依舊是那謙虛的面孔。
“.之前我有些急事,所以只能暫時婉拒掉知事的好意,不過今天總算是空出了點時間,所以才能過來——關于這點,等見到知事的時候,我一定當面朝他道歉。”
年輕人極其不屑地用鼻音哼了一聲。
“空出了點時間?嚯,應該是大當家你損失慘重,所以不得不過來朝我們老爺服軟吧?”
這簡直是**裸地在揭傷疤,可足利光依舊沒做任何反駁。
反倒是旁邊的周游有些躍躍欲試。
他捅了捅足利光,用傳音入密的方法說道。
“足利老哥,這算不算是意外?我可以揍他一頓嘛?”
足利光眉弓抽了抽,連剛醞釀好的情緒都變成了哭笑不得。
他就站在那里,但已經飛快地在周游掌間寫了幾個字。
“只是個開始而已還請先生暫時忍一下。”
見到足利光一直不曾回話,看門那人也像是敗了興致一樣,隨意地揮揮手。
“行了,我也沒法攔你,進去吧——不過我得好心和你說一句,我家老爺對你已經是最后通牒了,在這世上啊,要想安安穩穩的活下去就得先學會做條狗。”
在燈光的陰影處,足利光的神情微微一沉——但待到他抬起頭時,依舊還是那一成不變的笑臉。
和外面相比,這接待賓客倒是明顯的西式風格。
中間是一個標準的大舞池,而在旁邊則林列著一條條長桌——上面早已擺滿了各種食物:牛排,龍蝦,烤到香氣四溢的羊肉,還有剛剛拆好,正是熱氣騰騰的帝王蟹
雖不是什么特別珍惜的食材,不過倒也是足有誠意了。
進屋之后,足利光先是道了聲歉,然后便去自個尋找主家去了——似乎是想要為和平收場做最后的努力。
而周游本人嘛
在這眾多高官富商的集會中,雖然說不上格格不入,但也是顯得百無聊賴——踅摸了一圈后,發現沒啥值得注意的,便直接找了個角落,端上一盤吃食,開始自顧自地白嫖.哦不對,是享受起晚會來。
他吃飯向來不顧及什么禮數,那模樣也引得不少人側目——當然,其中也少不了間雜著厭惡的目光——不過無論是那種視線,他都壓根就沒有理會,只是自顧自地吞咽著食物。
——媽蛋,吃個飯還得裝模作樣,咽口湯都得搞個七八遍的禮儀,你們就不怕消化不良咩?
但就在他剛剛拿起瓶紅酒,單手起開塞子,如牛嚼牡丹般灌下去的時候,在旁邊忽地傳來了個驚喜而又熟悉的聲音。
“周先生?你怎么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