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是從哪傳出來的?
沖虛上人抬起頭,茫然四顧。
然而周圍并沒有任何人影。
除了他們二人以外,便再不見其余活物。
別人或許會以為這只是幻覺,然而沖虛上人不同,他分明記得那聲音清清楚楚響在自己的耳邊。
那么,是羅生門中人?
這倒也是一種猜測。
他是聽過周游與羅生門中人交情的,甚至之前還懷疑周游是不是早已被代替了雖然五蘊觀與羅生門沒任何利益糾葛,但以那幫瘋子的個性而言做出什么事都不足為怪。
想到這里,沖虛上人深吸一口氣,接著探出僅剩的幾顆草籽,化作翠綠的薄霧,朝著周圍掃去。
然則。
隨之,他陷入了更大一波茫然。
壓根沒什么羅生門中人。
見到沖虛上人這副表情,周游首先是笑了起來。
渾身上下都傳達著劇烈的痛楚,肺部就如同點著火炭的風箱一般,每一次的動作,每一次的呼吸,都會帶來仿佛灼燒一樣的感覺。
然而他仍然在笑,笑的十分暢快。
最后,嘔出一口粘稠的血塊之后,他這才能勉強開口道。
“師傅,你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啊這是在找羅生門的殺手?放心吧,那家伙干掉弘一后就拍拍屁股走了,壓根就沒跟我過來。”
那會是誰?
忽然間,某種感覺涌上心頭,可沖虛上人卻不敢去想——在這種莫名的情緒之下,他甚至都忘了對周游動手,只是用失措的眼神看著某人。
而某人也沒再去嘲笑。
或者說是連續幾場大戰下來,已經耗干了所有的體力,或者說是只是單純的不想再拖下去,他只是輕聲地吐出了幾個字。
“師傅,這地方除了大詭盤踞之處以外,完好的地方就只有兩塊,一個地方是我,而另一個地方.我先說一句,我可沒有刻意的去避開啊。”
于是,沖虛上人失去了一切的聲音。
他一點一點的轉過頭,看向那個自己夢寐以求,象征著宗主之位,也是被布幔所包圍的地方。
老人依舊躺在那里,沒有動彈一下——很明顯,這位確實是死了。
可沖虛上人依舊感覺心臟越跳越快,甚至好似要從喉嚨眼中鉆出來一般。
原因無他。
在那尸身之上,正漂浮著團模糊的東西。
——不像是人類的魂靈,而更像是剛剛誕生的詭物!
果不其然,那聲音又再度響起。
這一回清晰了很多,但卻不是對沖虛,而是對著周游所言語。
“多謝你了,凌元,若不是你拖這么久,我也沒法安穩地完成這最后的法門宗門出了你這么一個弟子,確實是祖上積累下的福分。”
周游看著那模糊的東西——也是五蘊觀宗主,那位成化先生最后一點留存,終還是收起了笑容,搖搖頭,回道。
“該說不說,我也不是為你拖的只是我覺得以你這種家伙,絕不可能就這么嘎嘣死了,所以最后關頭嘗試一下而已,沒想到反倒是成了關鍵一手.”
兩人就這么肆無忌憚的交談,完全將沖虛當成了不存在的家伙一般。
沖虛也沒說話。
就在老人魂魄化詭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是滿盤皆輸了。
誠然,以人身化作詭物,必然不能持續長久,說不定兩三柱香后這位就會魂飛魄散——然而自己也是強弩之末,更別提以其這么多年的積威,只要下一道法旨,那觀內所有弟子都會成為自己的敵人!
然而哪怕如此,沖虛上人也沒有選擇倉皇逃竄。
不如說恰恰相反,在誰也沒注意到的情況,他已悄然用出最后一樣保命底牌——只見他捏碎了枚晶瑩剔透的天珠,強行恢復了一部分法力。
然而,直朝著動彈不得的周游沖去!
雖然不知道宗主與這弟子有什么干系,但從談話看來,應該也是十分的看重,而只要自己奪到個人質
那最起碼,逃出山里還是有希望的!
可周游看著他探過來的爪子,卻沒做任何反抗,甚至眼神中也是十分的饒有興趣——
同樣,也是下一秒。
沖虛上人的動作倏然止住。
他用僅剩的眼睛看了看身子,接著不可置信地喊道。
“——護山靈獸??這東西不是瘋了個徹底嗎?成化,你又是用什么方法操縱的它!”
老人沒有做出解答。
那模糊的云霧探出了個類似于手的玩意,勾了勾,沖虛上人的殘軀便被那無形之物直拖到了布幔前方。
而后,老人就那么看著沖虛上人,始終都沒有發聲。
他就那么看著,縱然已然沒有面容,但仍然有種惋惜的意味流露出來。
直至許久之后,他才緩緩地開口。
“沖虛啊說實話,你是我最可惜的一個門人。”
沖虛上人想要掙扎,可隨著無形之物越收越緊,他最后一點反抗的力氣也被消磨于無形。
“和我底下那群廢物不同,你們這一輩里有不少的人才,青霞的圓滑與長袖善舞,子墨的認真與一絲不茍,清凈的才學與經綸之能,甚至明華都有著自己的獨到之處.”
“而你,沖虛,你是這些弟子中修為最高的一個,雖然修的是雜學,可成就絕對是不可估量我一直想著,如果青霞能繼任宗主,而你在天元大會上揚名,哪怕沒拿到什么名次,也可以將這觀撐起來.那時候我就算是死,也能死的安心了。”
說道這里,老人像是十分失望般,晃了晃那模糊的軀殼。
“可惜,事總不遂人愿,青霞交往太多,早已迷失在了自己的手段之中,你又貪圖權利,卻忘了自家根本在哪里我這些年看在眼里,實際心疼在心里——原本最有希望的一代,卻一步一步走到了我們這群人的老路之中如果我沒猜錯,給予你提示的,應該是那些天魔吧?”
那嗟嘆聲不似作偽,然而沖虛上人絲毫都不領情,他奮力地掙出了些許縫隙,然后質問道。
“你放屁!!!如果不是你放任自流,如果不是你一直給我希望,我又怎會如此?!!你若是早點確定宗主之位的繼任人選,我和青霞又何苦耗費這么多心力,最后鬧得反目成仇!!!”
大約是知道自己已然無望,沖虛上人反而是放開了一切,流露出自家最為真實的本性。
而聽著這些言辭,老人并沒有反駁,乃至于認同地說道。
“確實,我因為知道自己壽元將盡,又清楚靈獸也支撐不了多久,所以想趁著這最后的機會,嘗試拔苗助長一下.忽略了你們的感受,確實是我的不對。”
“那你還在這絮絮叨叨個什么——”
沒等沖虛上人說完,老人又是嘆了一聲。
“事已至此,也無可挽回,不過,我還是能最后補償你一把的。”
“.補償什么?”
老人平靜地說道。
“那就是讓你不再受這世間之苦,再入輪回去罷.”
“.這是補償??老鬼,你莫不是在——”
沖虛上人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咆哮道——然則,他最后的言語還沒有吐出,握住他的那無形之物已然一抹。
這個年輕時驚才絕艷,老來時城府極深,貫穿了整個劇本的人物,就這么輕而易舉地被抹殺在了空氣之中。
突兀的,甚至還會給人一種不真切的感覺。
周游定定地看了會那個方向,然后回過頭,又對老人的虛影說道。
“你們這群家伙啊一個個老謀深算的,都快成精了,一場祭祀搞得反轉反轉又反轉.等會,你一會不會也給我再來一次吧?”
老人依舊是那慈祥的聲音,就仿佛是面對著個真正的晚輩一樣。
“那倒是不至于,我最多再撐個半柱香左右,就得徹底的魂飛魄散了不過我看凌元你似乎還有不少想問的,不如趁著這個功夫問個清楚?以免離開時留下什么遺憾.”
——這個老家伙究竟知道了多少?
周游看著對方,但還是挑起嘴角,說道。
“怎么說呢我確實有很多想問的,不過看起來時間也不夠了,那一切從簡罷了首先第一點——剛才那‘真仙’降臨的時候,是你幫我遮蔽氣息的?”
“是的。”
“為什么?”
老人笑道。
“為什么?很簡單,你是我五蘊觀弟子,哪怕有著天命之人的身份,依舊是我五蘊觀中人,作為宗主,我怎么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別人找麻煩?”
很正常的回答,但放到這世界觀之中,卻也是不正常到了極點。
周游也沒去細問,而是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那操縱大詭的.應該是陳伯吧?你們算計了這么多年,最終用上的還是自家徒弟的辦法?”
聽到這話,老人沉默了半晌。
“.你怎么知道的?”
周游回答的十分之坦然。
“猜的。”
于是,老人也是笑出了聲。
“所以我才喜歡你這個弟子,和死氣沉沉的觀里不同,你這種外來戶反而更為有趣.沒錯,你猜的確實,之前大祭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陳文鳩占鵲巢,以此操縱早已瘋了的靈獸.”
“然而就算占了,那些弊端也改不回來,更別說這靈獸本身也離死不遠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老人再度沉默。
許久,他才說道——而這一回,卻是個反問。
“凌元啊,雖然你才來沒多久.但你覺得這世上如何?”
周游干凈利落地答道。
“爛透了,我經歷這么多個世界,這劇本狗的程度可稱之為第一。”
——既然對方早已知曉,他也沒打算再彎彎繞繞什么。
而聽到這個回答,老人也是呵呵一笑。
“沒錯,我也覺得這個世界爛透了可沒辦法,和你不同,哪怕這世界爛成這副德行,我們依舊得在其中其中苦苦掙扎,維持住自家的道統”
“——可惜,我五蘊觀這一脈,眼見得維持不住了。”
他也看向沖虛上人被抹殺的那個地方,嘆道。
“我時常想著,如果沖虛和青霞的性格能相互融合一下,那我也能安心將五蘊觀托付下去亦或者你不是這天命之人,而是真真正正的弟子,我也能多支撐些年月,盡量將你和你師妹培養成才”
周游輕聲說道。
“然而這世上沒有如果,我也不可能接受你的道統。”
老人認同地點點頭。
“沒錯,所以我只能選擇另一種方法——那就是抹掉一切可能的意外因素,然后讓我和陳文同時化作詭物,用最后一點力量,打破壁壘,將五蘊觀拉入陰路底層.”
“這樣,最起碼也能將五蘊觀的未來傳承下來。”
周游陷入了沉默。
他大概也理解到了對方的意思,但還是忍不住開口。
“你這是想要封死這一方世界.確實,這樣就不用擔心別人趁虛而入了,但一旦沉入陰路之底,那除非能憑自個能力殺將出去,否則誰都回不”
‘來’這個字周游沒有吐出,他忽地仰起腦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老人。
而老人也是笑呵呵地說道。
“我為的就是這個,沒有能力的自然會爛死在那個地方,可有能力的,哪怕只是出去一個,依舊可以將五蘊觀道統傳承下去。”
“.弱肉強食,你這是要拿陰路當篩選強弱的試煉?”
“沒錯,正是如此。”
周游陷入了沉默。
許久之后,他才開口。
“如此大的計劃,不可能只有你和陳伯兩人實施吧,還有誰在幫你們?”
老人拍了拍手。
在那被明仙姑封死的虛空之中,三個人影突兀地走了出來。
恰巧,還都認識。
一個是當初引著他的清靜散人,一個是當初竭力反對他就任大師兄的美婦,而最后一個.
則是那一直被人看不起,似乎早已沉溺在酒精中的醉鬼。
但無論是誰,都沒有說話,僅是抿著嘴唇,用一種淡漠的眼光看著這一切。
周游搖搖頭,而后道。
“好吧,我知道了不過我得先和你說一句,我師妹,厲程飛,還有外頭那些幫我的人你得放走——我之前對他們許諾過的,絕對會帶他們離開這鬼地方,不可能食言。”
老人笑道。
“外面那些我記得是.王崇明和他的那些朋友是吧?那小子修行上雖然一般,但其余地方確實可以稱之為好手行了,我知道了,那些人本不是在我算計之內,讓他們走也沒什么關系。”
得到這個承諾,周游停頓幾秒,接著問出最后一句。
“那我還有一個問題。”
“說。”
“你這么幫我究竟是圖個什么?”
老人瞬間大笑出聲——那聲音暢快的,就仿佛是他不是個垂垂待死的殘魂,而仍然是那個名震四方的成化先生一般。
“小子,我之前和你說了,你是屬于我五蘊觀中人,無論你是什么天命之人還是什么勞什子鬼東西,你依舊是我五蘊觀中人——故而,你在外面闖出任何名號,都會帶著觀里的印記——別人見到你都會說:啊,這是來自五蘊觀的通天劍。”
“——如此,哪怕整個觀都沉入陰路之地,哪怕最后都會被困死在那,再無一人能出。”
“世人依舊會記得,我們五蘊觀,出了個如此的能人。”
“而這樣,就夠了。”
聽完這句話,周游再不出聲,而是最后行了個禮,便掙扎著站起,拖著劍,走向了陽光明媚的外頭。
許久之后。
在那燭火映照的空白之中,方有一個垂垂老矣的聲音傳來。
“師傅,這值得嗎?萬一他失敗了”
老者只是笑著,回之以幾句話。
“我相信他——但不是因為他天命之人的身份,而是我信他這個人本身。”
“所以.”
“我覺得,非常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