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上人眉弓猛沉。
“你什么意思?”
周游換了個姿勢,讓自己更加舒服一點,然后笑道。
“其實吧我主要也是為自己掃清障礙畢竟人實在太多了,而我這種后手又實在沒法顧及這么多人,很容易讓師傅你老人家趁亂逃了”
雖然此時已經身處絕地,雖然底牌已經盡數出完,然而周游的樣子仍然是滿不在乎,就仿佛如今占盡優勢的不是對方,而是他一般。
故弄玄虛?
這是沖虛上人腦海中第一個冒出的想法。
這是很正確的想法,如今某人已經筋疲力盡,法力也盡數耗干,正常來講確實不會再有什么反抗能力。
只是
看在那個‘天命之人’的份上,沖虛上人仍然讓所有腐魂尸圍攏在自己周圍,防止任何可能出現的偷襲。
良久之后。
周游依舊沒有動彈。
他甚至都悠哉悠哉地拿出酒仙葫蘆,先從旁邊桌子上順了塊牛肉干,扔到嘴里嚼了兩口,接著拔開酒塞,咕嘟咕嘟地順了下去。
接著,一抹嘴巴,方才暢快地笑道。
“可惜了,那點醉仙釀便宜那個巨人了,否則現在正好應景對了,師傅你現在一定是在覺得我故弄玄虛是吧?”
沖虛上人沒接話。
他也知道,越到這種時候,越需要謹慎行事,多少英雄豪杰都是在這最后一刻功虧一簣.
他不想犯這種白癡錯誤,所以周游表現的越張狂,他反而越是徐徐圖之。
周游看著他的舉措,笑聲頓止,而后搖了搖頭。
“師傅,我剛才也說了,謹慎是你的優點,但也是你最大的缺點你應該干凈利落殺了我的,那就沒這么多事了,可惜.”
沖虛上人臉色仍然未變,只是彈了彈手指,派出兩只腐魂尸,一步一步地接近周游。
周游的話語聲依舊未止,但在中途時,忽地一轉。
“我說師傅,你知道在你之前,我師從何人嗎?”
說到這時,沖虛上人終于忍不住開口。
“.都到這時候了,你說這些還有用嗎?”
周游只是笑。
“確實沒用了,不過該說清楚的還是得說清楚,你之前我是師從一個下九流的糟老頭子,人很猥瑣,不過一手軟飯硬吃的手段可稱絕活,而在此之前.那就只有倆了。”
“一個道號叫毒心,挺矛盾別扭的一個家伙,不過好歹可以稱之為好人,而另一個名叫玄元.是個犧牲自己,救得萬千百姓的英豪”
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沖虛上人面色越來越沉,些許的不安感浮上心頭,甚至讓他忍不住打破自己原有的原則——然而終究他還是忍了下來。
——沒關系,只要我慢慢的來,就像那個聲音所說的一樣,他就絕對不可能翻上天去.
然而周游的話語仍然在繼續。
“我玄元師叔可稱作一個能人,一身絕學驚天動地,哪怕我到現在都是比不上的,不過當初他借我頭的時候,曾布下過一個陣法.我雖然沒將其兌換出來,但因為是親自所布置,所以還記得個七七八八.”
“那陣法正常是需要以以十二大妖,三十六陰鬼,七十二修行之人的血肉做陣眼的,就算削弱版本也得以諸多妖類血肉作為填充,現在確實也沒材料,不過嘛”
“——恰好,如今正好有個能代替的。”
隨著那款款訴說的聲音,不安感終于是達到了頂峰,讓沖虛上人不由得失聲喊道。
“殺了他!”
可惜。
已經是晚了。
周游他雖說是滿口胡話,但唯有一點沒摻任何虛假。
沖虛上人太過于謹慎.乃至于謹慎過頭了!
就在他手中,一個借著拿酒壺時取出來的東西,就那么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不是別的。
正是那個木德星君最后遺留下的一點本源!
而隨著其接觸到地面,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血流瞬時開始蜿蜒,流淌——僅僅幾個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個極為玄妙的陣路!——
祖師堂之外。
那萬里晴空早已不見了蹤影,天空陰沉沉的,就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將發生,壓的人心里也是無比的沉重。
在那廢墟之前,早已沒人說話。
之前那個丹房弟子周游確實沒殺,但一番嚴刑拷打之后,人早就變成了堆爛肉,就算扔在那不管也沒什么關系。
而王崇明則是在來來回回的踱步。
如今,他心中滿是不安,惶恐.但也有著興奮,期盼。
——自己在這地獄中熬了這么多年是否能掙扎著出去,就只看此一舉了!
——周爺,您千萬要給力一點啊!
就在這氣氛越發壓抑的時候,忽然間,他肩膀上猛地炸出了一團火焰。
灼燒的痛感瞬間傳入腦髓,王崇明卻沒有任何皺眉,反而臉上盡是興奮的神色。
——聯系的紙人炸開那就證明周爺那里終于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他連拉帶踹地將那幾個手下弄起來,然后扯著他們耳朵喊道。
“別他媽偷懶了,通知那些各門埋下的弟子,都趕緊按周爺說的布下陣勢——如果此行不成,咱們都得死這,但如果真成了.咱們都能得到解脫!!!”
祖師堂里。
周游就那么看著木德星君的本源成為了陣眼,而后緩緩地化作了飛灰。
說真的,這東西他留到現在,如今當了消耗品,確實有些可惜。
但他心中倒沒多少不舍的感覺。
——他雖然克蘇魯這方面了解不多,但那玄君七章秘經是什么玩意還是知道的,除非腦子有泡,否則誰會練這種玩意?
至于其余倆.名字倒很正常,不過能和玄君七章秘經并列,估摸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所以嘛,舍了就舍了,用這東西當代價刷高評價,之后再看劇本結算時的獎勵就是了!
隨著本源的消耗,周圍一切都變得縹緲不實,就仿佛場模糊的夢境一般。
那些腐魂尸也是如此。
明明都沖到了周游的身前,但那拳頭砸下來的時候,卻是突兀地從身子間穿了過去,有些聰明的還打算運用法術,可才剛剛掐出法印,兩只手‘砰’的一聲,又變成了叢生的鮮花.
沖虛上人不斷張合著嘴,似乎是想要進行指揮——但他聲音脫口的瞬間,就化作了無數五彩斑斕的泡沫,隨著風一吹,便漂浮到了空中。
一切都顯得如此光怪陸離——這其實并不是木德星君的影響,而是他本源混著周游的本性,最終凝結出的這么一場夢境。
只是,還是有些不夠。
對付沖虛上人這種級別的家伙,周游自然不可能用簡化版的陣法,要用就得用那種完整無缺的——但問題是僅憑一個木德星君的本源仍然是有些不夠。
沖虛上人也明白這個情況。
感受著周圍略顯滯澀的陣法,他不斷比劃著手勢,似乎是想要那些腐魂尸全力進攻,以打破這脆弱的平衡。
但幸好。
周游確實只有這么一個東西,但場上可以用的材料嘛從來不止這一件。
只見他勾了勾手指,而后明仙姑尸體上就浮起了一件東西。
同時,沖虛上人的臉色驟然一僵。
很簡單,那正是他之前給出的報酬,那件扶桑木!
可面對這么一個價值連城的玩意,周游卻連看都沒看一眼,而是擺擺手,同樣將其投入到了陣眼之中。
然后是那個肥肥胖胖的蠱蟲
接著是云中子的金丹.
不多時,所有的賀禮,都讓他以絕對暴殄天物,甚至讓識貨者都捶胸頓足,恨不得掐吧死他的方式,盡數投入到了陣法之中。
而以這些東西作為薪柴,陣法運轉所需的力量.也終是積累完畢。
然而,就在這時。
在另一邊,也是在沖虛上人不計代價不計后果,博了命般的攻擊之下,那阻攔的夢境破開了道裂痕,一只剝了皮的手臂自其中探出,直取他的咽喉!
周游看都沒看一眼。
腳隨意一踢,萬仞已然落入手中,之前故意凝入其中的煞氣聚集為一點,接著隨著劍刃斬出,剎時爆發而出!
劍臂相交,首先破碎的卻是萬仞的劍身——不過周游對此倒是相當無所謂,畢竟這東西又不是斷邪,就算壞了也可以自己修復。
甚至說,趁著破碎的那個間隙,他已然反手握住落下的短劍,接著扎入了腐魂尸的身子!
在萬仞的絞殺之下,那具尸體向后倒去,而在其身后的,則是更多攀爬出來的剝皮手臂以及魔染植物。
面對如此絕境,周游的笑容仍然未改。
原因很簡單,如今,在外面那所有的人配合之下,陣勢已成。
不過說起來,玄元師叔當初叫這陣法什么名字來著?
算了,不重要。
下一瞬間,一道耀眼的光柱從天空中落下,并且.
徑直地劈開了祖師堂!
此刻。
無論是那些本宗的弟子,還是那些被王崇明策反,不甘爛在這地獄中的弟子,乃至于那些未曾離去的香客,都同時抬起頭,看向這仿佛是開天辟地般的光芒。
而足足在三四分鐘后,這光輝才緩緩地散去。
祖師堂里。
在這一擊之威下,曾經祝壽的廳堂,如今也已經化作了遍地的焦炭。
甚至就連那無形的大詭都退避三舍,唯二能說的完整的地方也就只有那象征宗主寶座的布幔,以及某人所在的那些許方圓而已。
半晌,周游緩緩的翹起嘴角,似乎是想要擺出個習慣性的笑容——然而就在他剛剛張開嘴的瞬間,一口血液已經從喉嚨間吐出,都沒等落地,便在半空中蒸發殆盡。
誠然,靠著完全不計代價的堆料,他確實發動了這記憶中的陣法——可根據玄元師叔所說,這東西完整版是需要足足一個宗門所有人來進行主持的。
而如今只有他一個人頂多再加上那百十個弟子,強行用出這玩意.還是實在太勉強了。
所幸,最終勝利的還是他.
但這時,忽然間,一處焦黑的角落動了動。
笑容驟然凝固在臉上,周游轉過腦袋,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里。
——不會吧,吃了這么一下,你居然還能活著???
可惜的是,正所謂世事總不遂人愿,不想什么偏來什么,一只滿是焦痕的手從黑炭中艱難探出,接著是身子一點點挪了出來
不多時,沖虛上人那殘破的身子就從廢墟中爬出,然后再度出現在他眼前。
和之前相比,這位的樣子甚至可以說的上凄慘——半張臉都被燒光,一只胳膊和一條腿都化作了焦炭但無論如何,他依舊是活了下來。
幾息后,周游也是猜到了為什么。
——就在光華劈下來的瞬間,沖虛上人就拉起了所有的腐魂尸與植物,甚至包括最為珍貴的人面花,統統不計后果地攔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東西既然是灰飛煙滅,但有了這層阻攔,沖虛上人也是從這必死之局中幸免于難。
平日行事猶猶豫豫的,必須謀定而后行,可到這生死關頭,你干的卻是真夠果決的啊.
周游嘆了聲。
而這時,他也只能嘆一聲。
用俗套點的話來講,現如今他身體里已經是一滴都沒有了,無論是法力還是體力,都被陣法榨壓的干干凈凈,如今連動個手指頭都難。
可沖虛上人.
這家伙傷的再怎么重,最起碼掏出個家伙事,捅死自己的力氣還是有的。
沖虛上人也明白這個道理。
就見其陰冷的笑著,一步一步,踏著灰燼走近周游,直至居高臨下,看著那仍然平靜的臉龐,才張開僅剩下一半的嘴,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真不愧是天命之人,都到這時候了還差點讓你翻盤.不過最終勝利的還是我.那位說的果然沒錯,只要聽祂的,哪怕其中會經受波折,我也能得到一切.”
“——我想問一下,你說的那個‘祂’,究竟是誰?”
“那當然是至高無上的”
話說到一半,沖虛上人忽然感覺到不對。
明明周游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那這聲音.
究竟是從哪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