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扯上時節了?
周游剛想再問,誰料到老道的話語聲倏然急促了起來。
“閉上嘴,不要說話,也別走動,就呆在這里,現在的情況....只能賭一把看看它能不能吃飽喝足,然后放過你了!”
周游聞言立刻停住了身體。
于是,在他面前,便只剩下那一片普普通通的景象。
月光從天空中撒下,風聲于曠野中呼嘯,混合著商隊成員的鼾聲,看起來是如此的平常。
但周游的眼神卻慢慢地冷了下來。
在不知不覺中,商隊里的鼾聲斷了兩個。
當然,正常來講人睡覺時,鼾聲一般也不會一直持續,有時候翻個身,砸吧兩下嘴都有可能使這聲音中斷,但問題是這兩個聲音斷的實在太過于突然了,而且....
在此之后,也一直未曾響起。
周游以十分輕微地動作轉了下腦袋,將視線投向那兩人所在的地方。
一切正常,并沒有什么問題。
斷了聲音的兩人只是躺在地上,身上并沒有什么妖怪,看起來只是進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除了.....
他們的胸口已經沒了起伏。
忽然間,一陣大風卷過,這二人穿的衣物就宛如沒有摩擦力一般褪去,接著,他們的身體隨風飄蕩而起,就仿佛一面旗子一樣飄蕩在半空中。
——不知不覺間。
這兩人已只剩下了人皮。
看到這景色,耳邊老道的言語也越發地焦急。
“我說好徒兒,你別動,千萬別動,白露吐絮這東西雖然比不上太歲星君,但也是整個滄州有名的兇厲妖物,但和名聲相反,它食量并不大,只要你穩住,說不定就能逃過一劫.....”
周游沒回話,他保持著那仿佛半睡的姿勢,同時瞇起眼睛,看著熟睡的商隊之人。
終于,他找出了些許的端倪。
就在一個商人的頭側,不知何時起突然長出了一根新芽,那模樣翠綠翠綠的,顯得如此喜人,和這干裂發黃的土地是如此地格格不入,就見那新芽飛快的生長,迅速從吐苗長到了蕾期,又從蕾期變成了花鈴.....
轉眼間,一顆飽滿熟透的碩果就出現在了眼前。
然后,就見那果實像是終于成熟到了極致,突然間轟然炸開。
——但其中出現的,卻不是任何果蕾的內瓤。
而是一只慘白,瘆人的小小手掌。
......周游大概知道為什么這玩意叫做‘白露吐絮’了。
但沒等這個念頭在腦海中轉過一圈,那手掌就伸到了商人的耳邊,接著仿佛無形無質一般,輕飄飄地從那耳蝸處鉆了進去。
商人的鼾聲停了下來,他的臉轉眼間便從熟睡的安詳變為了極為得扭曲,同時全身都不斷地開始顫栗,就仿佛在遭受著什么極端的痛苦一般。
但很快的,他的身體就平靜了下來。
只聽到某種怪異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并不大,就仿佛是蟻群在希希索索地啃食著什么一般。
..........分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老道在一旁小聲的解釋道。
“這白露吐絮吃飯時就是這種模樣,先悄無聲息地鉆入人的耳朵里,然后先吃掉人一部分的延髓,讓這人發不出聲也動不了,再一點點地蛀空內里,就仿佛是某些寄生蟲和白蟻一般.....”
周游的嘴唇輕輕張合,用極為輕微的聲音回問道。
“狩獵時都如此謹小慎微,感覺不像是什么大妖大詭啊,師傅你至于怕成這樣嘛?”
老道則回之一聲同樣輕微的嗤笑。
“那只是人家懶得費功夫而已,就比如你,假如我讓你去果園摘個果子,難不成還能轉頭身披重甲,帶全了長弓鋼刀全副武裝的去摘?對白露吐絮就是這樣,吃個飯而已,當然是怎么省力氣怎么來,更何況.....”
“這樣也能免得驚動太歲星君,以至于雙方打起來。”
話畢,雙方盡皆無言。
很快的,那一份人的內里就被吃完,只留下一根絲線掛在那人的耳朵上,讓其同樣隨風蕩漾開來。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早已化作了太歲之果的人被紛紛地啃食殆盡,整個營地間旗幟招搖,人皮飄蕩間,偶然還能窺到那一張張滿懷痛苦的人臉。
但見到此情此景,老道卻是倏然松了一口氣。
“看起來這些人夠喂飽白露吐絮了,咱們只用在這看著就行,吃飽了的那家伙估摸也看不上你那幾斤瘦肉。”
周游輕輕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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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月色已漸漸西落。這場詭異的進食方才結束。
商隊首領是最后死的,直至他的人皮也隨風而起后,地上也再無新芽長出。
老道那懸著的心也總算是能放了下來,他抬起僅剩的腦袋,剛想對周游說些什么,卻忽然發現。
周游依舊是沉著一張臉,沒動彈一下。
“.....我說徒兒啊,這事都已經過去了,你還跟個木樁子似得在那杵著干什么?是被嚇的走不動道了嘛?”
周游忽然帶著莫名的目光看了老道一眼。
“師傅,你聽不到這鈴聲?”
“啥子鈴聲?”
看著老道那一臉莫名其妙的神情,周游愣了下,但還是搖搖頭。
接著,他微微偏過腦袋,看向自己的手腕。
黃銅鈴鐺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越發地急促,就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瘋狂的逼近,其聲音之猛烈,甚至連耳中都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此刻,老道似乎也發現了不對,他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一會,然后突然用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草,這玩意吃完了居然還沒走!它明明已經飽了啊......難不成是......我曹,徒弟你運氣究竟差到什么鬼程度啊,居然能被白露吐絮給看上眼了!”
周游沒回話,而是深吸一口氣,無聲地開啟了之前獲得的那個東西。
【陰鬼食餌歌訣】
下一刻,他只感覺自己仿佛渾身上下都浸透在了冰水之中,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陰寒之氣瞬間滲入了骨髓,在這一刻,就連自身心臟的跳動都開始減緩。
整個人就仿佛已經半死了一般。
但隨之而來的,周游也感覺身體中某種東西也隨之一并失去,雖然未有人言語,但他也很清楚的明白。
——那正是自己身體中一部分的痛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