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勢剛猛,仿若要開天辟地一般,一往無前。
飛劍凌厲,化作了一條筆直的銀鏈,筆直斬落。
雙方都是近乎同時出手,也同樣是放開所有,以性命相搏——
整個廳堂之中,仿佛是靜了那么一瞬。
無論是蠱蟲飛舞的聲音,還是青霞師徒的呵斥,亦或者旺姆堪布的誦經,以及沖虛上人的咆哮,都統統消失。
但這寂靜只持續了不到一息。
下一刻,勝負便分。
雖無剛才那驚天動地之能,然而周游的臉色也變得猶如死人般蒼白,立馬嘔出了口漆黑的污血。
但還沒等血液落地,他馬上就解下腰間的酒仙葫蘆,把殘余的血煞之氣注入其中,又扔進去個燃燒的符紙,接著才咕嚕咕嚕地灌了幾口。
酒液入腹,帶來一種火燒般的感覺,也總算維持住那即將破碎的臟腑,而后,周游才抬起腦袋。
而露出的,則是一張笑臉。
巨人同樣也在看著他,這位似乎也是想笑,但才剛扯起嘴角的時候,他所露出的,卻是一張支離破碎的面容。
無數道血痕自他臉上裂開,每一個都不算深,但就仿佛是一張即將碎裂的畫卷一樣,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拼接起來。
但就算如此,巨人仍然是笑的酣暢淋漓。
“好,好,好!!沒想到這么多年了,老子居然還能拾起初心通天劍,這次可多謝你了,能讓老子在死前這么爽上一回!!”
周游招手收回已然消耗殆盡的斷邪,沉默幾秒,然后也是笑出了聲。
“承讓了,我也得謝謝老哥你,若不是和你打上一回,我這飛劍想要成型也不知需耗上多少年月”
兩人彼此相覷,接著,陡然一起大笑出聲。
有些人就是這樣,雖說是敵手,雖然沒見過幾面,但實際上卻已如相處多年的友人一般。
巨人也是干脆,雖然還有反抗之能,但在輸了之后,也不打算再反抗,而是盤腿坐到地上,朝著周游揮了揮手。
“拿過來。”
“什么?”
“酒啊——哦對了,可不是你手里那玩意,我向來不喜歡喝太烈的酒的,而是青霞那家伙給你的醉仙釀.你別說你給她又還回去了。”
周游無言,但還是苦笑著搖搖頭,拿出那一小瓶珍藏的美酒,給巨人扔了過去。
巨人接過之后,也沒有絲毫客氣,直接拔開瓶蓋,然后頭一昂,就那么牛嚼牡丹般喝光。
了事,他一擦嘴巴,笑道。
“行了,死前有美酒相伴,也不算太憋屈了,你動手吧。”
周游看著巨人釋然的面容,一聲輕嘆之后,也是舉起萬仞。
——說到底,這也是一場生死間的搏殺,若是自己這么放過了不說之后的變數,對巨人本身來講也是極為的不尊重。
然而。
就在這時。
忽然間,半空中伸出一只靛藍色的手臂,猛地抓住了巨人的衣領,將其向上提起。
足足幾息過后,周游方才反應過來。
——是勝樂金剛。
那旺姆堪布不是被沖虛上人拖著呢嗎,怎么有功夫伸手馳援這里?
周游豁然地轉過頭,只見不遠處的戰場上,旺姆堪布身上幾十個佛寶已經盡數破碎,就連與本命勾連的天杖都化作了粉塵,最終凝成了一方金碧輝煌的法界。
沖虛上人也是緊鎖著眉頭,手間法決連續變動多次,幾十種不同的魔染植物紛紛朝著旺姆堪布壓至——然而一時間也不得寸進。
好吧,我就知道你是個廢物,徹底的那種。
周游哀嘆聲自家的坑爹隊友,提起劍,便想要徹底了結掉對方。
可誰能想到。
面對旺姆的馳援,反應最激烈的卻不是他,而是那個巨人。
只見其提起最后的力氣,一邊想要掙脫那靛藍色的巨手,一邊痛罵道。
“媽的,旺姆,誰他娘的讓你來救我的?老子輸就是輸了,又不是輸不起,干凈利落讓人干掉,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你趕緊給老子放下去.”
可旺姆堪布壓根就沒有理會他。
這位僅是不斷轉動著僅存的念珠,那法界中的金光也是越發的耀眼,以至于他的身形上都涂抹上了一層金色。
而后,他才費力地仰起腦袋,對巨人說道。
“山主知道你的性子,所以來之前特地請求貧僧,無論發生了什么都得給你帶回去與五蘊觀的利益可以不要,但你這副總管萬法山可損失不起貧僧答應了,所以必須履行承諾.”
說罷,他又是看向沖虛上人。
這一回,則是徹徹底底的苦笑。
“沖虛啊,貧僧.哦不,是老衲這次服了,誰能想到你居然藏了這么大的一個后手.得,老衲認栽,咱們日后再見吧。”
話音落下的同時,樂勝金剛驟然破碎,但以此為基礎,旺姆堪布與巨人身后同時裂開了個口子,雙方齊齊掉進去之后,又轉眼間再度消失。
只留下沖虛上人面色冷然,啐了口。
“再見?哼,下次再見的時候,就該是你們這幫禿驢的死期了.”
在看著那倆家伙跑路后,沖虛上人并沒有馳援別處的意思,而是又看向了周游。
這一回,他眼神中已經是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惡意。
但話語還算是平淡,甚至和之前都沒什么兩樣。
“徒弟。”
周游也回復的一如往常。
“師傅,有何吩咐?”
“你藏的也是真夠深的啊——那塵羅也算是出了名的人物了,居然差點在一對一的時候讓你給殺了.其中固然有他的傲慢,但這這實力.究竟是從哪弄來的?”
一瞬間,師徒之間已是劍拔弩張。
看樣子,只要周游不說出個所以然來,沖虛上人立刻就會不顧一切,調轉槍口干掉他。
不過周游只是攤開手,無奈地笑道。
“我說師傅,我如果真是藏得那么深,當初對大師兄.哦不對,是前大師兄,就用不著費勁心思,甚至把命都搭進去了.至今而止我的成長你也看在眼里,如果真有這實力,我又怎么可能一點破綻都不露出來?”
沖虛上人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你這身本事從哪弄來的?”
——剛才各處打的都是如火如荼,所以他也沒聽到周游與巨人之間的對話。
對此,某人只是笑著解釋道。
“不過是之前曾經弄到的一處仙人遺澤而已,其中有樣法寶,可以讓我借用幾次仙人本身的威能,但由于有使用次數的限制,所以我一直都是當壓箱底的手段藏著。”
看似合理,其實十分糊弄的回答,以沖虛上人的城府,斷不可能上當的——然而這老家伙居然認同地點點頭,然后突然開口。
“那你確定不是羅生門中人?”
周游一愣。
——怎么又和那面扯上關系了?
不過看著他的神情,沖虛上人似乎也是舒了口氣,接著張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么。
然而。
就在這時。
另一邊突然又出了意外。
原本在巨人與旺姆堪布重傷而逃的情況下,沖虛上人這一門是應該占盡優勢的,所以他也沒管另外兩邊,打算先處理下周游再說。
但是吧.
云中子確實沒出現什么問題,可明仙姑這邊,卻是異變突起。
青霞眼睜睜地看著那倆人離開,立刻知道自己再無任何勝券——可她并沒有放棄,而是看了自家的弟子一眼。
璇璣立刻明了,而后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居然飛速褪去了全身的衣物。
不是,打不過就打不過,你這是打算色誘嗎?
可惜,這想法只是在眾人腦海里轉了瞬間。
就在衣服落地之時,顯露在外頭的,卻不是臆想中潔白如玉的軀體,而是個長滿無數眼睛,形似怪物般的軀殼!
明仙姑怔了怔,繼而愕然失聲。
“順天魔策,青霞,你居然!!!!”
可惜,她的話也沒說完。
就在這一瞬間,璇璣身上無數的眼睛已經齊齊睜開——那在目光所及之處,漫天的蠱蟲也一時間化作了飛灰!!
而沒了這層阻攔,青霞當即反手握住釵子,接著身形驟然加快,直沖到了明仙姑身前,然后反手刺入到了其風池穴之中!
她與明仙姑相識多年,一直以姐妹論處,甚至明仙姑當初進階的材料都是她幫忙尋來的——所以自然,她也知道對方要害在哪里。
隨著釵子的扎入,那傷口間卻沒有任血液流出,半晌后,只有一只碩大的蠱蟲從其中掙扎地鉆出——然而才剛剛出來半邊身子,便被青霞所輕輕握住,然后碾了個粉碎。
而與此同時,失去生機的,還有明仙姑那剛剛恢復沒多少的身軀。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乃至于讓別人想救都沒法去救。
看著頹然倒下的身軀,青霞沒再行進攻,而是將目光投向周游,深深地看了倍感無辜的某人一眼后,才對沖虛說道。
“師兄,這次確實是我輸了。”
聽到這句話,沖虛也是停下了動作,然后略顯復雜地看著青霞,最后還是緩聲說道。
“確實,師妹,謀劃了這么久,連萬法山和密宗都拉過來當了靠山.可你依舊是輸了.不過同門一場,我也不會追究那么多,只要你肯放棄宗主的爭奪,我沖虛可以對祖庭發誓,你依舊是一門的門主,甚至在我死的時候,你同樣有繼承五蘊觀的機會”
可對著沖虛上人的勸降,青霞陡然間笑出了聲。
“師兄,你知道的,我從小就不喜歡爭名奪利,只想要獨善其身而已但你可知道,我為何要與你爭奪這個宗主之位?”
“.為何?”
“因為.師兄你是要毀掉五蘊觀啊。”青霞低嘆著說道。“師兄你圖謀實在太大了,大到只要一被發現,就會為整個觀里帶來滅頂之災——這五蘊觀就算規矩再嚴,對我再嚴苛,可依舊是我從小到大成長的地方,我斷不能看你毀了這里.可惜,最終還是功虧一簣,敗在了那個早有預料的家伙身上。”
“——我青霞是十分記仇的,所以說。”
她彎起深紅的嘴唇,露出了個無比嬌艷的,同樣十分兇狠的笑容。
“通天劍,凌元,我是不會放過你的——記住,永遠。”
聽到這話,周游一副躺著中槍的表情。
——不是,姐們,與你為敵的是沖虛,你們師兄妹之間的愛恨情仇也是沖虛搞的,就連與你爭位置的也是沖虛本人,我就一個打手而已,你是不是恨錯人了?
可惜的是,對方壓根不給周游解釋的機會,拉著身旁眼球盡碎,又再度變為**裸的璇璣,身子后退一步。
接著,倆人的身影也隨之驟然模糊,轉眼之間,就消失在這里。
沖虛上人沒去阻攔,他就那么看著青霞的桌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后,輕輕吐出了幾個字。
“青霞啊,你終會理解我的苦心的.”
旺姆堪布撤了,萬法門的副總管也走了,就連青霞二人也是逃之夭夭。
失了所有主心骨之后,剩下的收尾也簡單了。
肯投降的,那就先控制住,然后打暈往后一扔——畢竟這都是五蘊觀的弟子亦或者相干人士,只要收服了依舊是屬于自己一方的力量——而不肯投降打算死戰到底的則是就地絞殺,不留禍患。
在清理掉最后一個閹人之后,周游一抹臉上的血跡,再看向周圍。
原本熱鬧的祖師堂之間,此刻已是寂靜無聲。
雖然青霞一門已經被徹底清理,但清虛這邊也好受不到那去——包括云中子那面在內,整門之中,弟子也已經是十去七八。
不經個十來年時間,是別想恢復過來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厲程飛居然也活了下來,雖然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少,不過總算是還能喘氣,如今正靠在個柱子上,旁邊還有林云韶照顧著。
左右看了一眼,見沒人注意到自己,周游不著痕跡地走了幾步,來到了這二人身邊。
見到他的身影,厲程飛顧不上滿身傷口,連忙想要爬起來,按照規矩問個安。
周游擺了擺手,隨意地制止了他的動作,然后忽然開口問道。
“我說老程啊。”
“.師兄,我說過了,我姓厲。”
“哦對了,老厲啊,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嗎?”
聽聞此話,厲程飛立刻眉飛色舞地說道。
“師兄,既然咱們一門勝了,那自然是宗門嫡傳了,等之后我再多立點功勞,待到十幾年后,說不定還能撈到個門主之位,那到時候我可就是光宗耀祖了”
看著暢想未來的厲程飛,周游低著頭,略帶憐憫地說道。
“打擾你幻想實在不好意思,但我得和你說一點。”
“師兄,您是此次的大功臣,有什么吩咐盡管說”
“你們兩個,現在應該跑路了。”
“.啥?”
周游又重復了一遍。
“你們兩個,現在應該”
“準備就此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