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上人正背著手，平靜地看著陳伯舉行儀式——從始到終，他的都沒看過身后的弟子，只有在周游出聲時，才斜了斜眼，說道。

“宗門大祭的時候，你能有什么事？安靜坐著吧。”

周游并沒有聽從，而是垂著頭，不卑不亢地說道。

“稟師傅，確實(shí)是急事，弟子要行那乘明之禮，萬分緊迫，恐怕必須得出去一趟.”

沖虛上人一愣。

“你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家伙，從哪聽來的這冷門的玩意是了，是林云韶告訴你的吧？”

說罷，他斜了林云韶一眼。

而林云韶則是埋著頭，往周游身后藏了藏。

沖虛上人似乎并不想追究，而是揮了揮手，低聲說道。

“所謂乘明之禮，是祖師爺當(dāng)年立下的規(guī)矩，說是當(dāng)?shù)茏佑兴形虻臅r候，無論身在何時何地，都可向師長說一聲，然后出去進(jìn)行參悟，本意是激勵弟子的向上之心，可你.”

他搖搖頭，還是嘆道。

“算了，你出去吧，但記得別驚擾到人，而且必須在規(guī)定時間回來，否則連我都保不住你.”

周游低頭，稱是。

然后，他直接站起身，不顧周圍詫異的眼光，貼著那些燭臺的邊，就此往外奔去。

正在口誦祝詞的陳伯抬了抬眼，卻并沒有阻攔，只有路過那巨人的時候，那位隨口嘲諷了一句。

“這么急，是要拉褲兜里了嗎？”

周游沒去理他，而是頭也不回地邁出門外。

兩刻鐘，三十分鐘，按照一般來講，也就是普通人下樓上飯館吃一頓飯的時間。

對周游來講，現(xiàn)在這就是分秒必爭的極限。

神行符，風(fēng)掣符，輕身咒.乃至于一切加快速度的東西，全都被周游給加持到了自家身上，如果此刻有旁人看去，也只能見到個虛無縹緲的殘影。

小半盞茶的功夫。

他終于來到了王崇明所說的地方。

那是一片靠攏在山間的廢棄屋子，也不知道是用來干什么的，離著大路十分之遠(yuǎn)，所以也不會看到什么前來參拜的閑人。

而此刻，已然有幾個道人正守在出口處，還有兩個躺在地上，看模樣是受傷不輕，而見到周游的瞬間，其中幾個當(dāng)即就想要拔劍——但旋即，就被一聲呵斥壓了下來。

“干什么呢，這可是咱們的靠山，都給我把家伙事收起來！”

見到那幾個道人唯唯諾諾地收起武器，王崇明才面帶討好的笑容，向周游說道。

“爺，實(shí)在抱歉，我們幾個無能，還得讓你冒著風(fēng)險來一趟.”

周游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下略顯急促的呼吸，然后說道。

“人呢？”

“就在里頭，我們是特地把他逼到這來的，這房屋還殘存了點(diǎn)封禁，他除非長了翅膀，否則絕不可能從里頭飛出去.”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周游便已經(jīng)閃身而入。

里面和外頭一趟，都是一堆倒塌的廢墟，只能從旁枝細(xì)節(jié)中看出，這里曾經(jīng)應(yīng)該是個類似于**堂之類的地方——

而在屋子的最里側(cè)，則立著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其穿著的道袍確實(shí)是云中子門下樣式，一只手拖拉在一邊，看樣子是折了，而另一只手則是握著把寒芒閃爍的長劍——看到有人進(jìn)來，他立馬沉下臉，惡狠狠地說道。

“我蒼餌子與你們無冤無仇，怎么突然偷襲于我！讓我?guī)煾抵溃堑冒涯銈円粋€個煉成人丹不可”

時間緊迫，周游也懶得與他廢話，直接踏足而入。

下一刻，斷邪已經(jīng)凌空而起！

那人一愣，但還是下意識地舉起劍，迎擊。

有一說一，其劍路確實(shí)不錯，劍也是把好劍，不外乎門外那幾個家伙闖不進(jìn)來。

不過。

斷邪一轉(zhuǎn)，就在交鋒的瞬間，已然差之毫厘地鉆入。

接著，寒芒一閃。

瞬間，伴隨著一聲凄厲的慘叫，對方的長劍就此脫手，掉落在了泥塵之中。

而而周游對此的評鑒只有一句話。

“你也配用劍？”

那人的臉立馬漲成了豬肝色，但在看到周游具體面貌的時候，又剎時轉(zhuǎn)為了蒼白。

半晌。

他才哆哆嗦嗦地開口。

“通天劍？你不是參加大祭去了嗎？怎么跑這里來的.等等，你和他們是一伙的？”

周游一腳將其踹倒，然后用劍尖指著他的脖子，平靜地說道。

“只是請了個假而已不過看你的反應(yīng)，看來我是撞到正確答案了啊怎么，你知道我?guī)煹艿南侣洌俊?/p>

那人渾身一激靈，也顧不上鮮血淋漓的手，連忙說道。

“怎，怎么可能，大師兄你誤會我了，我這幾天從未見過”

“說謊，阿夸前幾日還在當(dāng)門房，你怎么可能沒見過？”

那人聽到后，也知道自己說錯了，連忙狡辯道。

“不，我的意思是說.”

可周游并不想和這家伙對質(zhì)。

他抬起頭，順著屋頂破了的窟窿，看了看天色，也估摸了下時間，便從懷里踅摸出了個布囊——而在展開后，里面赫然是幾十根閃著銀光的長針。

“以前我率領(lǐng)九流的時候，從個公門中人手里學(xué)到了點(diǎn)技藝，都是那種讓犯人開口的刑法，不過其中最有效的還是這針刺之刑——據(jù)說鐵打的硬漢都熬不過去.師弟，得罪了。”

話罷，他已然在長針間灌入法力，接著尋了個地方，輕輕將針頭按了進(jìn)去。

并沒有多用力，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溫柔。

但就在長針沒入自己的身體的瞬間，那人立刻雙目圓睜，就仿佛承受了什么極端的痛苦一樣——繼而，便是一聲響徹云霄，乃至于不似人聲的慘叫！

外面守著的幾個道士齊刷刷地打了個個激靈，彼此相顧間，都露出了驚恐之色。而在十幾息后，終于有個膽大點(diǎn)的探出腦袋，似乎是想看看屋子里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旋即，他就被一只手壓著頭，給重新按了回去。

王崇明揮著手，將那些人全都趕到了一邊。

“去去去，大人.不對，周爺辦事，你們湊什么熱鬧，打擾人家干活，小心下一個遭罪的就是你們。”

在將所有人驅(qū)散后，王崇明想了想，又拿出了個小巧的鈴鐺，小心謹(jǐn)慎地放到門前。

下一刻，就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一般，所有的慘叫都瞬時消失。

這時，王崇明才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背著手，打算繼續(xù)照顧那幾個傷員去。

只是他才剛邁步的時候，背后突然有個聲音傳來。

“那個是傳說中的通天劍？但再厲害他也只是個四代弟子啊，王哥，他靠譜嗎？”

聽到這話，王崇明轉(zhuǎn)過腦袋，就這么看向那個提問之人。

直至對方被看的有些手足無措，他這才笑著開口。

“你放心，我王崇明別的不說，看人是極為之準(zhǔn)的，那位爺必定是做大事的人，跟著他混，準(zhǔn)沒錯。”

而在屋里。

周游已經(jīng)插下了第五根長針。

之前那個公門中人和他說過，普通點(diǎn)的犯人一針下去就會鬼哭狼嚎，嘴硬點(diǎn)的兩針便會涕淚橫流，就算那些所謂的硬漢，三針?biāo)尼樝氯ヒ驳冒炎约豪夏镆C褲啥顏色交代出來。

而這道號蒼餌子的家伙自然不是什么硬漢。

如今他已經(jīng)變成了個團(tuán)不斷抽動著的爛泥，待到周游拉起他腦袋的時候，臉上已經(jīng)是被淚水和鼻涕和成了一團(tuán)，只知道不斷重復(fù)著三個字。

“饒了我，饒了我”

周游嘆了聲，然后開口說道。

“我現(xiàn)在問你幾個事，不知老哥你是否能回答下我？”

那蒼餌子宛如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立馬慌不擇忙地說道。

“大師兄，您有什么話就說，我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要問的很簡單——我那師弟到底哪去了？”

聽到這話，蒼餌子面露恐懼之色，似乎死活都不想開口。

周游也不為難他，而是搖搖頭，又拿起了第六根長針。

瞬間，痛苦擊破了恐懼，那家伙當(dāng)即說道。

“大師兄，我全交代——我是真不知道您那師弟哪去了，但我知道師傅最近正煉一爐極為關(guān)鍵的丹藥，而最近.又有不少師兄弟十分奇怪的失蹤，最后目擊他們時，基本都是在丹房里面”

周游眼神漸漸轉(zhuǎn)冷。

“你的意思是說，我那師弟被煉成了人丹？”

蒼餌子糾結(jié)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回答。

“大師兄，恐怕不是人丹那么簡單的東西，人丹只是以血肉為材料，煉完就了事了，而師傅那個.”

話未完，但意思已經(jīng)表達(dá)出來。

周游抿著嘴唇，看了看天色后，最終還是轉(zhuǎn)過頭，離開。

只是在臨走之前，他特地用了道符箓，連著屋子間殘余的禁制，暫時性的封死了這里。

見到周游出來，王崇明趕忙迎了過來。

“爺，您問清楚阿夸師弟的下落了嗎？”

周游閉上眼睛，吐出了一口氣，然后說道。

“沒找到，但算了，王兄，我之前請你做的準(zhǔn)備都已經(jīng)做好了吧？”

王崇明似乎也預(yù)感到了什么，笑容漸漸退去，然后低下腦袋說道。

“做好準(zhǔn)備了——周爺，阿夸師弟是不是.”

“——這個你先別管了，不過你的準(zhǔn)備恐怕得需要做點(diǎn)調(diào)整.這樣，我給你幾道符紙，你貼到這些關(guān)鍵之處”

周游以草地做紙，用萬仞在上面劃拉幾下，最后點(diǎn)出了數(shù)個點(diǎn)。

畫工著實(shí)說不上好，不過也足夠王崇明理解——但他能理解地方卻理解不了意思，于是撓著頭說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周爺，您為何”

“不過是做兩手準(zhǔn)備而已，畢竟我?guī)煹苋绻嬗袀€好歹.我究竟是。”

“得為他討個公道的。”

——

待到周游回到祖師堂的時候，陳伯依舊在念著那些祝詞。

和去時不一樣，這回他特地找著陰影走，悄無聲息潛回到了地方。

沖虛上人并未回頭，卻也知道了他的到來，嘴唇微動，吐出了一句話。

“擦著邊回來的你倒是有本事的——怎么，事辦完了？”

周游低頭說道。

“是的，弟子辦完了。”

然而，這次沖虛上人并未中斷，而是繼續(xù)說道。

“凌元。”

“弟子在。”

“師傅我對你別的都很滿意，但唯獨(dú)有一點(diǎn)極其不滿，你知道是什么嗎？”

“弟子.不知。”

“你啊，俠客氣實(shí)在太重了，為了一點(diǎn)小事就總想要仗義而為實(shí)際這世上作壁上觀才是正理，你既然想管，那總歸是需要攤上麻煩的有些事啊，當(dāng)看不到才是最好，所謂的正義俠心乃至于親情感情是什么？等你坐上高位的時候，就會發(fā)現(xiàn)那些東西全都是笑話.”

看似是在教訓(xùn)，但明顯是意有所指。

周游卻沒回話。

沖虛上人也不指望他聽進(jìn)去，僅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坐回到位置上。

而此時，陳伯的祝詞也終于是到了結(jié)尾。

“鶴馭臨壇振法鐸，龍章錫命統(tǒng)玄綱，三洞經(jīng)書傳妙訣，十方鸞鶴護(hù)瑤墀！”

隨著話音的落下，只聽‘砰’地一聲，他前方的祭臺也隨之燃起了齊人高的熊熊火焰！

而這時，布幔后的老人忽地開口。

“陳文啊”

陳伯未作答，而是抬起那渾濁的眼睛，看向?qū)Ψ健?/p>

但這一直強(qiáng)勢的老人似乎也不知應(yīng)做什么言語，好一會后，他才嘆了一聲。

“我終究是對不起你們?yōu)榱说澜y(tǒng)存續(xù)，當(dāng)時我就算千般不愿，也必須得.”

陳伯輕咳兩聲，打斷了老人的話語。

和之前不同，宛若回光返照一樣，這次他說的話語極其之流利。

“師傅——這應(yīng)該是這幾十年來，我頭一次這么稱呼你——現(xiàn)在咱倆都要死了，我也和你說句，我從沒恨過你，按那幫禿驢所說，這世上有果必有因，既然我們想要染指那些遠(yuǎn)超我們能力的東西那遭此報(bào)應(yīng)，也是必然之事。”

還沒等老人回話，他又繼續(xù)說道。

“但是，師傅你也承擔(dān)的因果，而且這因果遠(yuǎn)比我們更重.我們都遭了如此報(bào)應(yīng)，那師傅你呢，你最后會落得個什么下場？”

沉默半晌后，老人也是苦笑出聲。

“是啊，你們算是解脫了，而我的報(bào)應(yīng)近在眼前，恐怕是避不開了.”

但陳伯并沒有聽到這話。

他在說完之后，便已經(jīng)邁著沉穩(wěn)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火焰之中。

青綠色的烈焰一撩，轉(zhuǎn)眼間，那殘破不堪的身軀就化為了灰燼。